北郊取景的地方是一间已经废弃了的老棉纺厂。 周衡坐着114路公交车晃荡了近一个半小时才到。 刚到厂房门口就听见里面很嘈杂。没有听到导演喊“开机”的声音,但是听到了几个人在争吵。 他推开门口几个正在闲聊的场务人员走了进去。 本应该搭建内景的厂房中间,堆放着一些发霉的木料和没有刷漆的胶合板。 灯光器材乱七八糟的堆放在一个角落里,电线在地上盘踞成一条条烂蛇。 谢飞坐在监视器后面折叠的椅子上,手里拿着半支没点燃的香烟,脸色很难看。 旁边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胖老头,穿着藏青色的涤纶中山装,手里拿着一只紫砂壶,正在跟谢飞据理力争:“谢导,这次搭景用的木料价格涨了。目前市面上松木很难买到,我托了多少关系才从家具厂弄到这批红木边角料呢?这样的东西拍出来肯定是有质感的。” “老马,我想要的是七十年代初破筒子楼里的样子!”谢飞把手中的烟扔在地上,说,“你拿一堆红木边角料来搭布景?你觉得这是拍【红楼梦】吗?还有,今天早上九点发布的通知,现在已经到了什么时间?女二号在哪儿?” 老马喝了一口紫砂壶,慢悠悠的说:“女二号还没有确定下来。昨天我去厂里申请把大侄女调过来试镜。小姑娘长得很水灵,肯定比你原来选的要好。她的自行车链条坏了,在路上估计要半个钟头。” 谢飞气得直哆嗦,指着老马的鼻子半天没说出话来。 周衡站在后面,冷冷的看着。 上一辈子就听人说有个叫“马大哈”的人,在北影厂里是个出了名的老油条制片主任。 因为资历老,在剧组里一手遮天,捞好处是一把好手,干实事却是一塌糊涂。 “谢导。”周衡大步走到老马面前,打断了他的话。 谢飞一回头,好像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样,说:“小周,你终于来了!” 老马斜着眼睛打量了周衡一圈,没正眼看他,慢悠悠的问:“谢导,这小伙子谁?剧组重地,闲杂人等少往里带。” “【大众电影】的周干事,也就是我们这部电影的投资人!”谢飞不情愿的说,“周干事,请你看看这一组还能拍不?” “哟,资方代表。”老马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放下紫砂壶,从腋下夹着的公文包里抽出一本翻得有些发黑的账本,随手往旁边的一个木箱子上一扔,“年轻人,字还没认全吧?账本在这儿,想看就看,别嫌头晕就行。” 他根本不看周衡。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胡须都没有长起来,什么叫制片他不懂。 剧组里的流水都是他老马做熟了的烂账,即使是厂里派来一个戴老花镜的科长,在三天之内也别想摸到门边。 他喝了一口茶之后就等着看年轻人出丑了。 周衡没有开口。他走到那里拿起了那本有旱烟味的账本,然后打开来看。 第一页是盒饭。第二页是车辆调度。第三页是搭景所需的材料。 他翻得很快,一目十行。老马在旁边看着,心里暗自冷笑:装模作样。 周衡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就停了下来。他手指轻轻的敲打了下一条记录之后就抬起了头来。 “马主任是吧?”周衡说话声音很平稳,“昨天中午,剧组要了八十份盒饭,一毛五一份,一共十二元,对不对?” 老马一愣,没想到他一上来就问盒饭,不以为然的点点头:“对,一毛五的标配。” 周衡把账本翻到前面一页:“前天,六十盒,一毛二一盒,共七块二毛。为什么昨天忽然多出二十人,盒饭价格还上涨了三分钱?” 老马眼珠子转了转,硬着头皮说:“前天吃的都是白菜粉条,昨天才加了肉沫。多出来的人就是搭景的工人。” “好的。”周衡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继续往下翻。他手指在第七页与第九页之间来回翻了两下之后,突然就把账本合上,冷冷的盯着老马。 “马主任,每天二十五元的搭景费你是用松木还是红木呢?”周衡把账本“啪”的一声摔在老马面前的桌子上,“上面写着,前天买了一车红木边角料,共八十元。昨天又付了一次搭景人工费,二十五元。但是…” 周衡指着厂房中间的那堆木料说:“刚才我进来的时候看到那一堆木头。那就是很便宜的杨木板子,并不是什么红木。而且上面的漆很陈旧,应该是从某个拆迁工地拉来的废料,最多也就值十块钱左右。” 老马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指着周衡结结巴巴的说:“你…你少血口喷人!那是我托关系…” “你找人买杨木来作红木报账?”周衡打断他的话,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很多,带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三万块钱的总预算,都是我们从十五个厂矿的工会盲订里辛苦拉来的!是一毛一毛凑出来的现金!少一分钱,我就会拿你是问!” 老马被这气势吓到,向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谢飞在一旁看着,眼睛很亮。他原以为周衡只会写剧本,做发行,没想到这小子查账比老会计还利索。 “另外。”周衡指着账本最后几页,“那些莫名其妙挂着副导演,场务副主管头衔的人名是怎么来的?每天一块钱的补贴,天天拿钱不干活?马主任,你觉得这是你们家办的慈善机构吗?” 老马非常气愤。他拿起桌上的紫砂壶,狠狠的磕在木箱上。“谢导!你看,你找的人是什么人!”他指着周衡大声说,“我老马在厂里干了二十年,还从没有受过这样的气!好,你不信的话,这活我也不干了!有本事你们自己拍!” 他转过头来对周围的人说:“老赵,小刘,不要动了!今天的工作就到这里为止!有人觉得我们干活不麻利,我们就走!” 那些场务,灯光本来就在看热闹,被老马这么一吆喝,就都放下手中的活儿,拖拖拉拉的往外走。他们大都是老马从厂里带来的熟人,这显然是要用罢工来给周衡一个下马威。 谢飞急了,刚要开口阻止。 “谢导,让他们走吧。”周衡没有抬眼,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的传到了厂房里,“但是今天谁出去了这个门,那一天一块钱的补贴就立刻停发,厂保卫科那边,我亲自去解释旷工的原因!” 向外走的人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僵持的时候,化妆间的油腻门帘被人掀了起来。 朱琳画完妆以后就出来了。她穿的是七十年代流行的碎花衬衫,把头发用橡皮筋扎成两个麻花辫。 她有些担忧的看着一片混乱的片场,目光最后落在了周衡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