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韩万山的规矩

　　国家物资局筒子楼的走廊里，透着一股子终年不散的阴凉。　　周衡带着苏梅，坐在轻工物资处主任办公室外头的木长椅上。这已经是他们等的第二个钟头了。　　走廊上人来人往，手里大都捏着各种各样的申请表，批条。　　有几个显然是跑熟了的老面孔，凑在一块抽烟，压着嗓子互相探底。　　苏梅把那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抱在怀里，里头装着她的发行登记本，还有周衡连夜赶出来的那张表。　　她的背挺得笔直，但紧抿着的嘴唇，跟捏得发白的手指节，还是泄露了她的紧张。　　“别绷太紧。”周衡把水壶递过去，“这门槛不好迈。你越紧张，里头那位就越觉得你是来求他办违规的事儿的。”　　苏梅没接水壶，只是瞥了他一眼：“我的大干事，这可是编外指标。说白了就是擦边球，他能给批？”　　“不但得批，还得让他批得心甘情愿。”周衡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一下的敲着膝盖。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就开了，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灰头土脸的退了出来，嘴里还在求告：“韩主任，您再给咱们通融通融，我们厂那是真等米下锅了…”　　“指标是死的，国家定的，不是我韩万山一个人说了算。你再来十趟也是这句话。出去，把门带上。”门里头传出一个沙哑又透着不耐烦的声音。　　“下一个。”办事员在门口喊了一声。　　周衡站起来，对苏梅点了下头说：“该咱们了。”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烈的旱烟味。　　韩万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头，年纪在四十七八左右，头发稀疏，眼袋很深。他端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眼皮都不抬一下。　　“是哪个单位的？什么事？”韩万山吹掉了茶叶沫子。　　“《大众电影》杂志社的，周衡。这位是我们发行主管，苏梅。”周衡把介绍信放到桌角，“韩主任，来跟您讨口饭吃。”　　韩万山这才抬眼看了两人一下：“《大众电影》？你们的指标不都在出版局那头统配吗？怎么跑到我这轻工口来要饭了？”　　“根据最新的红头文件，出版局的统配指标只剩下百分之八十了。”周衡不慌不忙的说，“咱们杂志社正常的印刷都保不住，更别说读者点名要的画册，特刊了。”　　韩万山把茶缸放到桌子上，眼皮一抬：“那是你们出版系统自己的事。怎么，统配要不着，就打我这轻工局‘编外纸’的主意？”　　他身子往后一仰，官腔十足的说：“小同志，我这儿的指标也是死的。你们杂志社也不是第一个找上门来的。各地造纸厂的生产任务都排满了，我批不了。”　　苏梅一听这话就急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就要解开那个牛皮纸袋：“韩主任，我们不是无理取闹。我们手头有三百多份包场合同，还有…”　　周衡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腕。　　“韩主任说的对，这指标确实不能随便批。”周衡顺着韩万山的话往下说，语气非常平和，就像在胡同里跟大爷下棋一样。　　韩万山有些意外，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我们也就是来碰碰运气。既然口子这么紧，也不能让您犯错误。”周衡说完就拉了把椅子坐了下来，压根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没再提要纸的事，转而问道：“韩主任，我听说南方几家造纸厂的芦苇浆供应出了点问题，排产是不是更紧张了？”　　韩万山一愣。这是物资局内部的事，这小子怎么会知道？　　“你也懂纸？”韩万山的话里多了些审视的意思。　　“懂一点。”周衡笑了笑说，“我还听人抱怨，说这轻工局的编外指标就是个烫手山芋。批给谁，得罪另一家不说，万一印出来的东西成了库存，这浪费国家物资的帽子还得扣在您头上。”　　韩万山没有开口，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把茶缸往桌子上一放，发出“当”的一声。　　“你们这些单位，一张嘴就是合同，就是损失。”韩万山直起身子，眼珠子在周衡和苏梅脸上各停了一下，说道，“批了是你们的本事，印砸了，回头全扣在我的头上。我这指标，是给人兜底的？”　　说出这句话后，苏梅愣了一下。她这才明白，这位韩主任怕的不是机器没空，而是怕承担责任。　　周衡没有开口。他看了苏梅一眼，示意苏梅把那个薄薄的文件夹拿过来。　　不是那厚厚的一摞包场合同，也不是苏梅的发行账本。　　周衡拿过文件夹，从里面取出几张纸，轻轻的把它们推到韩万山面前。不是申请，也不是批条。　　韩万山低头一看，标题是【华北地区期刊用纸与读者需求对照表】。　　“韩主任，我不求您现在就批。”周衡将表格往对方面前又推了半寸，“我就是想让您看一眼，我们这纸不是印着玩的。是印给谁，谁在眼巴巴的等着买，这钱怎么回笼，都在这上头了。”　　韩万山没急着开口。他的手指在“回款周期”那一栏里停顿了一下，又往前翻了一页，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镜片后头抬起头来，第一次认真的打量起这个穿旧中山装的年轻人。　　这张表格画得非常粗糙，一看就是手工画的格子。但是里头的数据详实到吓人，哪个省，哪个市，哪个厂矿的工会订了多少本特刊，哪家新华书店交了多少钱的画册定金。最底下，还一笔一划的算出了回款周期。　　“周同志。”韩万山看了会儿那张表后，突然把表往桌上一按，眯起眼睛说，“你拿这东西给我看，是想让我给你批编外指标？你知不知道这是要担多大干系的事？”　　周衡没有躲开，也没有马上解释。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韩主任，您先忙着。”周衡拿过桌上的介绍信说，“我们现在就回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衡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来看了韩万山一眼。　　“您管了一辈子纸，谁见了您都是伸手要。求您的人很多，但是真正把您当回事，替您想后路的人，一个都没有。”周衡看着他，一字一顿的说，“我这次来，不是来求您担风险的。我是来给您送个理由。一个等您签字的时候，漂亮得连上面都挑不出毛病的理由。”　　说完，周衡就推门出去了。　　回单位的路上，苏梅一言不发，步子迈得飞快。　　直到拐进东单的胡同，她才猛的停下来，转过身来盯着周衡说：“你疯了？我们等了两个钟头，你连一句求情的话都没有，就这样走了？那我们的合同怎么办？”　　周衡停了下来，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笑了一下。　　“苏大发行，你是不是觉得我刚才在装大尾巴狼？”　　“难道不是吗？”苏梅把牛皮纸袋抱在怀里，下巴一扬，“那些数据是我熬了几个通宵一笔一笔算出来的，那些合同是我一个电话一个电话打下来的。眼看就要打水漂了，我能不急吗？”　　周衡收起笑容，认真的说：“苏梅，你要记住。对付韩万山这样的人，你越是求他，他越觉得你在给他找麻烦。他要的不是钱，也不是礼。他要的是‘被当成个人’，而不是一台盖章的机器。”　　“什么意思？”　　“他怕担风险。”周衡脚步没停，一直看着前面的路，“所以，咱们得给他造一个‘绝没风险，还是大政绩’的理由。刚才那张表只是个鱼饵，让他知道咱们手里的东西，是实实在在有人要的。”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周衡望着远方的编辑部大楼说，“得把咱们编辑部里那几尊‘大佛’都请出来。光有数据是不够的，还需要一份没有漏洞的呈报，跟一本算得滴水不漏的账。”　　他拍了拍苏梅怀里的牛皮纸袋说：“走，回去开会。一份正式的呈报，要用吴学礼那支笔来写。老齐，也得请出山。”　　苏梅看了他好一会儿，把牛皮纸袋往怀里又抱紧了些。　　“成。”她扬起下巴说，“回去你就把吴学礼跟老齐请来。我倒要看看，你这份‘漂亮理由’，到底漂亮在哪儿。”　　周衡没有回答，只是把车把往东单胡同那边一拐。　　苏梅跟在后头，蹬了两步，又追了上来，压低了声音问道：“哎，你真的没去求他？”　　周衡骑着车，没有回头，只是把车铃铛拨得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