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那张红头文件还压在苏梅的账本上。 屋子里没有开灯。周衡推门进去的时候,苏梅正坐在办公桌后头,眼下的青黑很明显,一看就是连续几天没睡好。 她面前放着三样东西。一叠盖着红戳的合同,一张新华书店的定金单,还有半叠催印的信。 听见门响,苏梅抬起头来,没有寒暄,直接把那本厚厚的牛皮纸账本推到了周衡面前。 “你听听这笔账。”她的声音很沙哑,手指在账本上点着,“三百场《归程》盲订包场,白纸黑字签了字的,款子咱们早就收了。到时候交不出拷贝跟票,光是违约金就够咱们喝一壶的。” 周衡把包挂在门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没有接话。 苏梅也不等他,手指顺着数字一直往下划:“江浙沪那边,新华书店订的《西游记》画册,定金也到账了。印不出来,人家就要退单,要索赔。这是第三回了。” 她从账本下头抽出那半叠信,一封封的翻过来:“还有这些。机床厂,南口厂,好几个工会的负责人,一个礼拜能来三封信,全问特刊什么时候加印。王大姐说她都念不过来。” 苏梅把信一放,抬头看着周衡,扬起下巴,说话很快,像倒豆子一样:“我的大干事,你说,这三笔钱砸下来,是咱们赔几万块的事儿吗?” 周衡不急着回答。他从桌上一叠合同中抽了一张出来,大致看了一眼上面的红戳之后又放回去了。 “你说。”他抬起头来。 “我说?”苏梅“嗤”的一声,把账本翻到折角那页,“三百场包场,一场按六百块算,光是定金就压了十八万。画册那边,新华书店一家就押了八千。特刊就更不用说了,厂矿工会天天催,我都不敢接电话。” 她顿了一下,把账本“啪”的一声合上:“印不出东西,违约了,杂志社这几十年攒下来的【读者信得过】五个字,也就全搭进去了。赔钱是小事,砸牌子才是大事。” 周衡没有接这个话茬。苏梅这每一笔,他听着都实打实,但是越是这样就越不能慌。 周衡点了一下头,拿过定金单来,用手指将边角抚平。 他看着那串数字,心里把账目过了一遍。这一过,反倒把那股子烦躁的情绪压下去了。账不怕大,就怕算不清。算清楚之后就知道该从哪里下手了。 “苏大发行,这账你算的对,但是算的地方不对。”周衡站起来说,“走,跟我去见林主编。” 主编室里烟味很浓。 林振川靠在藤椅上,手里拿着半截牡丹。看到周衡跟苏梅进来,他就朝沙发抬了抬下巴,没有说话。 “账目都算清楚了?”林主编先开的口。 “死局。”周衡坐下来,平视过去,“这份文件早不来晚不来,正好赶上咱们刚收了定金的时候来。太寸了。” 林振川将烟按在烟灰缸里,压得很重。他的身体稍微向前倾了一些。 “不寸。”林振川往藤椅里一靠,声音不高,“最近你们动静太大了,真金白银往回搂,很惹眼。” 周衡跟苏梅互相看了一眼。 林振川看了一眼周衡,似随意又似有意的说:“纸张的指标归国家出版局管,但是具体的分配权掌握在下面几个口子手里。这几个口子,拐两个弯,就通到八一厂那帮老头子手里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半句:“陈副厂长,那是吃素的吗?” 屋子里很静,就听见墙上挂钟发出的“滴答,滴答”的声音。 苏梅放在膝盖上的一只手慢慢地握成了拳头。她转过头来看周衡,等他拿主意。 周衡没有去看苏梅,只是看着林振川。这条线他已经在脑子里理了一遍——纸张归出版局管,分配权在下面,下面又跟八一厂挂钩。要绕开八一厂,就只能避开这几个口子,另寻他路。 “主编,我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周衡把目光从烟灰缸上移开。 “缺纸。”林振川眼皮都没有抬。 “不是。”周衡摇摇头,身子往前一倾,“缺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也缺一笔让上面挑不出毛病的账。” 林振川眯起眼睛,没有马上接话。 “文件上说的是【统配指标】,按百分之八十审核。那么统配之外呢?”周衡抬起手,指节在茶几上敲了两下,“计划里的口子被堵死了,咱们就不走计划内的路了。” 林振川没有开口,手中的半支烟又举到嘴边吸了一口,才慢慢地吐出来:“计划外的纸,那是泥牛入海。管纸的那些人,谁不是天天被求着供着,你拿什么来撬动他们的嘴?” 周衡笑了。他将手中的半截香烟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捻灭。 “用真实的数据。”周衡把捻灭的烟头扔进烟灰缸里。 林振川把老花镜取下来,揉了揉自己的鼻梁。这是他要做出决定前的动作。 “统配指标拿不到,就用真实的数据来证明一件事——这纸印刷出来,读者愿意买,钱可以回笼。拿这个来换取一个【编外】的口子。”周衡把话补充完。 林振川又把眼镜戴上,看了他几秒钟。 “小子,胆子是真大。”他向门口挥挥手,“去吧。需要什么配合,就说。” 出了主编室,苏梅两步撵上周衡,压低声音问道:“计划外的纸要找谁?你心里到底有谱没有?” “有谱。”周衡的脚步没有停,脑海中的路线图已经画出来了——统配的口子被堵死了,就把统配之外的一点活路,一寸一寸地抠出来。 “有谱你刚才还跟主编打哑谜。”苏梅白了他一眼。 周衡才笑了一下说:“有些事,要先得到主编的同意,然后再告诉下面的人。不然,就变成我这个小干事先斩后奏了。” 两个人说完就一起去了特设项目组。 周衡没有回到自己的屋子,先是翻出了老齐的账本,又向苏梅要了一份按订户,按地区分类的发行登记本。 把两样东西并排摆在桌子上,一页页地看。 老齐的账本很干净,每一笔都有出处,一看就是几十年不糊弄的一手。 苏梅的登记本更细,每个省,每个市,每个厂矿工会要了多少本,都按地区码得清清楚楚。 周衡把两本账对照着看,在脑子里慢慢想出一个办法:这张纸,要靠真金白银的“市场需求”来换,不能靠人情去求。 老齐那本账上,数都压着零头,一看就是一颗一颗用算盘磕出来的。 苏梅这本更加灵活,哪个厂矿爱看,哪个县退订多,哪封信催得急,全都记着。 周衡的手指点了一页,又翻到了前一页,来回核对了三次。 周衡把两本账簿往桌子上一按,心中的天平也就平了。 这纸的事跟当年分票一个道理,票在别人手里,要先证明这张票有人真投;纸在别人手里,要先证明这纸印出来真有人买。 空口白牙,神仙也批不动。 “你真有办法?”苏梅站到桌子旁边,抱着胳膊问道,“负责编外指标的人是谁?” “国家物资局,轻工物资处的韩万山。”周衡把登记本合上,拿起电话听筒。 苏梅一愣:“你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周衡不能说。他上一辈子做发行业务,跟这些物资局的老爷们打过多少年的交道,门儿清得很。 他只知道,这位韩主任,出了名的油盐不进,最讨厌别人求他。 电话通了。周衡报了个名字,又把听筒往耳朵边贴了贴。 “对,就说《大众电影》有个姓周的,想找他聊聊纸的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急,改天我过去。” 放下听筒,他就对苏梅笑了笑。 “这位韩主任,出了名的最烦人求他。”周衡手指弯曲,在电话机上敲了两下,“咱们偏不按求的去。” 苏梅没笑。她看了周衡两秒,突然冒出一句:“那按什么去?” 周衡没有回答她,只是把登记本夹在腋下,转身走出了屋子。 按什么去?他不确定的只有一样:这话,该怎么说才不显得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