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纸厂二楼厂长办公室里很闷,好像是蒸笼一样。 秦厂长手里拿着的【定向包销对赌合同】被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楼下车间的机器声音传到楼上,桌子上那只搪瓷茶缸盖都被震得转了起来。 最后他的目光落到了合同最后面的签字处,在纸上用手指重重的敲了两下。 “周干事,我把厂里这半年的全部家当都押在你这个对赌上了。”秦厂长将钢笔顺着桌面推给周衡,眼睛仍然看着他,“画册印出来卖不出去的话,这白纸黑字的纸钱你自己赔。” 周衡并没有马上接过去。 秦厂长也不催。他向后一仰,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来,眼睛望着天花板。 “周干事,我跟你交个底。”他低声说,“这厂子,看着是个国营大厂,但是库里那批纸浆已经压了我八个月。年底的报告我一个字也写不出来。韩主任那边点了头,我这边其实早就松了半截-缺的,就是有人替我把‘卖不掉’这三个字扛了。” 他重新坐直,又把钢笔推到了周衡面前,但是眼睛还是盯着他:“可我也把丑话说在前面。这合同一签,你的名字就跟那三百二十令纸绑死了。我是厂长,担子是公家的;你呢,一个拿死工资的小干事,赔起来,是拿你自个儿的身家。” 话说到这份上,周衡就明白-这老厂长已经把底交完了,就等他落笔,把“卖不掉”这三个字,当着面扛下来。 周衡拿起笔来没有丝毫犹豫,刷刷签了自己的名字之后把合同推了回去。 “秦厂长,您这宝不是押在我身上。”周衡把笔帽拧好,声音很平稳的说,“您是押在【大众电影】那几百万读者身上。印出来卖不出去就算我的;印出来卖爆了,算你们厂里的政绩。” 秦厂长看完那两个字,眉头也就不皱了。 坐在一旁的苏梅此时才松开攥紧的手,手指关节都变成了白色。这一签,他们三个人就跟这三百二十令纸绑在一起了。 从头到尾,老齐一直坐在靠近门口的单人沙发上面,并没有出声。 那把枣木算盘放在他的大腿上,珠子被汗手摸得发亮。周衡跟秦厂长过招的时候,他那半截铅笔就在账本上沙沙的走,一笔一划都记了下来。 合同签完,老齐慢慢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 他把账本打开,放到秦厂长面前。 “过目。” 就是两个字。 秦厂长低下头来。 账面上写得清清楚楚,分为四栏:纸张数量,单价,回款期限,责任归属。正料三百二十令,单价十七块六,回款期四十五天,滞销责任周衡兜底。每一笔进账和出账,每一张纸的去向都写得钉是钉铆是铆。所有的数字都有据可查,没有一处能让外人挑出毛病的糊涂账。 秦厂长看了一会儿,倒吸了一口气。 这账目越是详细,他心里就越是没有底。一旦出了问题,白纸黑字上都写明责任归属,作为厂长的他,第一个跑不了。但是反过来,账目如此清楚,上面来查的时候,他也能把胸脯拍得响。 他在厂长的位置上坐了十年,什么样的账本没见过呢?但是像现在这样详细,把风险都控制得这么死的账本,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你这个老会计…”秦厂长抬起头来,忍不住感叹,“比我们厂里管总账的还要细。” 老齐没有接话。 他只把铅笔夹到账本的缝隙里,慢慢的把账本合上,从老花镜上面看着秦厂长。 “账糊了,谁的饭碗都端不稳。” 说完,他抬起手,在算盘上拨了一个珠子。 “啪。” 那颗珠子掉下去的声音在闷热的房间里显得很清脆。秦厂长眼皮跳了一下,没听懂这是什么意思。 老齐这才侧过身,将那只枣木算盘向周衡那边推了半寸。 就这半寸。 周衡心里很温暖。这位老人一生不夸奖别人,算盘珠子“啪”的一响,再把算盘往你面前推半寸,这就是他能给你的最大的认可。 上辈子,这位老人到了退休年龄还退不下来,又返聘了整整十年。不是他不想退,是编辑部里找不到能接替他的人。那半寸算盘,他憋到了快要退休那年才塞给周衡。这一次是1980年,他已经愿意把算盘向这边推了。 周衡喉头滚了一下,但是没有让脸上露出来。他朝老齐重重点了个头,并不说话。 苏梅在旁边看得非常清楚。她不懂账,但是能看出这老头的意思。这屋里最不愿意认人的人,今天当着她和外人的面,把一个年轻人认了。 秦厂长大笑起来:“行!有你这位老先生把关,我这心算是彻底放到肚子里了。纸,明儿就安排车间排产!” 出了造纸厂的大门,太阳很毒。 周衡骑着二八大杠,苏梅坐在后座上,手里紧紧握着刚刚签完的合同。 “周衡,我这会儿手心里全是汗。”苏梅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刚才在里面,我生怕秦厂长临了变卦。” “他不会。”周衡脚下一蹬,“他比我们更急于促成这件事。库里的烂纸浆一清,他年底的报告就好写了。” “你倒是沉得住气。”苏梅在后座嘟囔,“他拍桌子,递笔,拿身家吓唬你,我腿肚子都软了。” “吓唬谁呢。”周衡笑了,“他那是自己给自己壮胆。真到了要签字那一下,他比我们谁都盼着这事能成。” 自行车过了路口,林荫把阳光遮去了大约一半。 “苏梅,你回单位先把合同给老齐归档。”周衡在路边踩了刹车,“这纸的事情,社里今天才算真正的落实。该记的账,一页都不能少。” 苏梅从后座上下来,手里抱着合同,重重地点了点头。 周衡扶着车把站了会儿,心里想的还是谢飞那头催命似的电话。 北影厂缺少人员拍摄幕后剧照,厂里那些拿死工资的老摄影们没有一个愿意接这样的苦差事。谢飞的话里话外,都在等周衡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北电摄影系。 周衡非常清楚那个地方窝着哪些人。七八级那批学生当中,有两个拍照像玩命一样的狠人-为了得到一台相机,一个可以拿命去拼,一个可以饿着肚子省胶卷。但是此时此刻,他们只是电影学院里吃冷馒头,泡暗房的穷学生。 这话他一个字不能说。说破了,就成了跳大神。 “明儿我去趟北电。”周衡骑上车,眼睛看着前头说,“给谢导找两个会拍照的学生来练练手。” 苏梅在路边愣了一下:“学生?那能顶事吗?” 周衡笑了笑,没有接话。 顶不顶事,见到之后才知道。但是他知道,那两个人,眼下缺的从来不是手艺,而是一台真敢把胶卷交给他们的机器。 他踩下踏板,二八大杠就向单位的方向拐去。纸的事情已经收了尾。北电那扇破铁门后头,那两个为按一下快门肯饿一顿饭的人,明天就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