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一场仗

　　《大众电影》编辑部的会议室里，头一回这么轻松。　　林主编坐在长桌最前面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只印有“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长篇大论的训话。　　桌上放着苏梅拿回来的造纸厂排产单，上面盖着红戳。　　旁边就是老齐整理好的物资置换专用账本。　　“行了。”林主编把茶缸往桌上一磕，声音不大，但是压着笑，“特设项目组这次办纸的事，把社里悬在嗓子眼的这块石头给落了地。社里记下了。”　　就这一句“记下了”，比任何一次表彰大会都要实际的多。　　散会之后，林主编端着茶缸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把房间让给了特设组的人。　　林主编一走，屋里绷着的那根弦彻底松了。　　小雷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往椅子上一靠：“我的娘，这几天腿肚子都跑细了。”　　周衡走到桌子旁边，没有马上回座。　　“这回都辛苦了。”他敲了敲桌上那叠排产单，“吴哥的报告写得不错，王大姐的信件也及时的翻了出来，小雷跑了一趟，苏梅去了工厂当了黑脸。”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转过头来对正在收拾算盘的老齐笑了笑：“最妙的是，齐师傅算的这笔账。”　　人群渐渐散去，各回各的岗位。　　老齐没有走。　　他慢慢的把桌上散落的账本收拾整齐，拿出新设立的【物资置换专项账】副本递给周衡。　　周衡愣了一下，没有立刻接。　　这位老人一辈子做总账，账本就是他的命根子，从不轻易放手。　　“收着。”老齐把副本往前推了半寸，眼皮没有抬，“这笔新账，我给你起个头，理顺了。下次，你自己来。”　　周衡看到那些字迹很清晰，每一笔都好像刻出来的一样，但是没有马上伸手去接。　　他知道老齐这么一推，推过来的是什么。　　“齐师傅，你这是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教给了我。”周衡双手接过账本之后，认真的揣进了怀里。　　老齐背过身去，把双手往后一背，没有回头。　　“手艺不教人，带进棺材里又有什么用。”　　停顿之后又补充了一句。　　“账上，别给我糊。”　　说到“糊”字的时候，他就拨了下手边的枣木算盘。　　啪。　　周衡听到了这一声。老头把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样东西，一样一样的往他这边推。　　周衡看着老齐离开的背影。师徒二人一生之中都没有说过一句温暖的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账本，牛皮纸面上还有老头的手印，汗渍已经把手指印洇出来了。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周衡骑着自行车去了北电。　　这个地方他很熟悉。上一辈子为了请新导演，在这扇破铁门外面蹲了不少时间。　　他绕过主楼之后就到了摄影系的暗房。门是关着的，窗户上也蒙上了厚厚的黑布，一点光线也照不进来。　　周衡推开了一条缝，一股显影液的味道冲进了他的鼻孔里。　　昏暗的红灯之下，两个穿旧军绿色衬衫的年轻人弯着腰在水盆边漂洗照片。　　左边的人脸色很黑，轮廓分明如同被刀斧劈过一样，手里拿着镊子，眼睛紧紧盯着水面下慢慢浮现出来的相纸。　　右边的人比较白净，戴着眼镜，动作不急不缓。　　在来之前，苏梅已经打听了要找的人-摄影系里最能拼的只有两个，一个叫张艺谋，一个叫顾长卫，他们天天泡在这间暗房里。　　“张艺谋？顾长卫？”周衡在门口出声。　　两个人一起抬头。　　“你是？”张艺谋放下了手里的镊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嗓子眼里还有点陕北口音。　　“《大众电影》的，周衡。”周衡走进去，“谢飞谢导让我来找你们。”　　当“谢飞”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张艺谋跟顾长卫就互相看了一眼。　　“《归程》剧组很着急，需要人手拍摄幕后花絮，剧照。”周衡把情况都说了出来，“厂里保定卷，随便使。管中饭，有车马费。”　　一说“保定卷随便使”，暗房里就马上安静下来。　　窗台上半块馒头已经干裂了，但是没有人去收拾它。　　两个正在给显影液加水的穷学生，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顾长卫推了推眼镜问道：“剧照，要求高吗？”　　“高。谢导那脾气你们知道，拍砸了就立刻让人走。”周衡停顿了一下之后又对张艺谋说道，“但是要是照片可以用的话…”　　“每一张下面，都清楚的印着你们的名字。北京电影学院七八级摄影系，张艺谋，顾长卫。”　　暗房里面又安静了大约十秒钟。　　在这十秒钟之内，周衡可以听到显影液滴入水盆的声音。　　张艺谋看着周衡，喉结动了一下。他非常想摸一下真实的电影片场，真正的胶片-这样就可以证明自己为了买相机而卖血这条路没有走错。　　他把围裙一解，扔到旁边的椅子上。　　“啥时候走？”　　“现在。”周衡说。　　三个人出了暗房。张艺谋和顾长卫都没来得及擦干手上的水，就拿起一个旧帆布包跟着出来了。　　周衡骑着二八大杠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两辆破自行车，一直骑到了《归程》的外景地。　　剧组现在正处于休息的状态。谢飞蹲在摄影机旁边，用铅笔头在分镜本上画来画去。听到有人走路的声音之后，他抬头一看，周衡带着两个生面孔走了进来，眼皮一挑，没有站起来。　　“就这俩？”谢飞将铅笔夹到耳朵后面，上下打量了两眼，“小周，你让我等的，就是俩没毕业的学生？”　　“谢导，人已经给你带来了。”周衡把人往身前一让，“会不会拍，你先试试。”　　谢飞没有给好脸色。他一生中最讨厌摆架子的人，也最讨厌滥竽充数的人。　　平时两个没出过校门的学生，他连门都不会让进。　　他伸手拿过一台测光表递给张艺谋：“来，这光，怎么打？”　　张艺谋没有接。他环顾四周之后又抬头看了看天空，嗓子眼里的陕北腔子也跟着沉了下来：“这会儿顶光，人脸在鼻子下面会有黑影。要么等人，要么用反光板把下巴颏垫亮。”　　谢飞愣了一下。　　顾长卫在一旁补充道，语气不急：“最好再加上一块柔光布，把直射光吃下去。脸黑，不能硬提，一硬就假。”　　谢飞转过头来看了看顾长卫，又转过头来看着张艺谋，脸上的挑剔慢慢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掂量。　　“行啊，有点意思。”他把测光表收了回来，“但是剧组不是学校。真干起来，一个镜头也等不起人。你们，受得了这累？”　　张艺谋把袖子卷起来说：“谢导，我卖血买相机那年，就盼着这一天。”　　谢飞看着他两秒之后忽然笑了起来，然后对场务一招手：“去，给他俩各发一件工作服。今天下午，跟组。”　　张艺谋，顾长卫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出声，只把手中的旧帆布包往肩上一抡。这一下午，他们等了两年。　　远处，朱琳正拿着剧本背诵台词，听到声音后抬起头来看过来。　　她认识周衡，也能看出谢飞脸上高兴的样子-这剧组，往后又多了两个愿意拼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