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麻袋信,是王秀兰和小雷从传达室拖上来的。 王秀兰坐到自己的位子上之后,按照惯例要先唱票,但是这次喉咙里只发出一些漏气的声音,像是破了洞的风箱一样。 她愣了一下之后又使劲清了下嗓子,这次连漏气的声音都没有了,只有一口气从嗓子眼里往外冒。 小雷拿着搪瓷杯站在一边,里面泡着胖大海和甘草,急得直跺脚:“王大姐,你先喝一口吧!都已经哑成这样了,再念下去嗓子就要废掉了!” 王秀兰把搪瓷缸子一推,手指了指桌上的信,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张开嘴巴半天也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她急得在空中比划着,意思是:我不念,这么多信谁来登?不念的话,饭碗就没有了。 在单位里有一项可以安身立命的绝活是非常重要的。 王秀兰这一生大部分时间都是依靠自己的好嗓子把复杂的选票,来信很快很准确的唱给登记员听。 由于【归程】点映之后的地推反馈很多,所以她的嗓子已经完全坏了。 嗓子哑了对她来说不但是疼痛的感觉,而且觉得没用,成了编辑部吃闲饭的。 “王大姐你先休息会儿,我把信整理好给你,你回去养几天…”小雷见她眼泪汪汪的,就伸手去收拾那些信。 王秀兰突然站了起来,一把将信护住,瞪着小雷。虽然发不出声音来,但是护食的样子很像老母鸡护崽。这是她自己的东西,她的命根子,别人不可以抢夺! 小雷吓了一跳,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怎样回头看向门口。 周衡推门而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一幕。 他没有马上开口,走到王秀兰的桌子旁边,看了看那两麻袋信,又看了看王秀兰通红的眼睛,紧绷的下巴。 “王大姐。”周衡说话声音很平稳,并没有带有什么责备的意思,“要是把你的嗓子给唱废了,咱们的统计工作也就完了。” 王秀兰的眼眶一热,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她摇了摇头,指着自己的喉咙,用手比划着保证,意思是:“我还能行,喝口水就可以继续唱。” “不行。”周衡打断了她的话,转过身来对小雷和其他两位临时调来的年轻干事说道,“小雷,去把黑板拿过来。”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但是还是赶紧把周衡讲战术用的那块旧黑板抬了过来。 周衡拿起粉笔在黑板上认真的写了四个大字:轮读轮唱。 “王大姐,最近我们地推的势头很猛,以后像今天这样来信的数量只会越来越多。单靠一个人的话,嗓子即使再怎么硬也承受不住。”周衡转过身来对王秀兰说道,“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们要改变一下规矩。” 王秀兰心里一紧,以为周衡要撤她的活儿了,脸色立刻变得灰白。 “以后唱票的时候,小雷你们三个年轻人轮流来,每人唱一小时就换人。这就是轮读轮唱。”周衡指了指小雷他们,然后又认真的看着王秀兰,“但是他们年轻,耳朵不尖,容易漏字,错字,也听不出信里哪一句是客套话,哪一句是干货。” 周衡走到王秀兰身边,轻轻拍了拍那堆信:“王大姐,您这耳朵,是咱们楼里的宝贝。以后,您不用亲自费嗓子了。您升成师傅了。您就坐在这儿,喝着茶,盯着他们唱。他们谁唱错了一张票,谁漏读了一句关键的话,您随时叫停。您不点头,这信就过不去。” 王秀兰愣在那里。 升成师傅?不需要亲自唱,只要监督好质量就可以了? 这哪里是下岗,这分明是给她长脸,给她这个普通干事戴上了一顶“技术指导”的帽子! 周围的几个小年轻也马上反应过来,小雷最机灵,马上把泡胖大海的水端到王秀兰面前,嬉皮笑脸的说:“师傅,您喝水。待会儿我唱不好时,您就用戒尺打我!” 王秀兰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她一边抹眼泪一边梗着脖子,哑着嗓子挤出几个破音的字:“那…那我可不许你们唱错一张。” “当然,谁唱错了就扣谁工资。”周衡笑着说道。 王秀兰才慢慢的坐回椅子上,接过那缸胖大海水喝了一口。小雷几个年轻人已经围了上来,争先恐后的想要第一个上手。 这边刚安顿下来,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吴学礼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走得很快。他脸上抑制不住的兴奋之情与平时端着公文架子的样子很不一样。 “小周,你来看一下。”吴学礼走到周衡身边把纸袋里的东西倒在了办公桌上。 是一叠刚冲洗出来的黑白照片。 照片还有点显影液的味道,应该是刚从暗房里拿出来的。 周衡拿起了上面第一张。 画面就是前几天机床厂放映结束之后,朱琳和那个激动的女工手牵手泪流满面的样子。 照片构图非常巧妙,并没有用很强的灯光照明,而是依靠礼堂里昏暗的顶灯来表现朱琳脸上未干的泪痕以及女工粗糙的手部特征,有一种直接冲击人内心的效果。 周衡的心脏砰然一跳。他知道这种拍法。 上一辈子他见过这样的照片,冷冷的,稳稳的,不用打光也可以把场面压住。那是后来被称为第五代的人当中,最早出现的最拿手的东西。 他迅速的往下翻阅。 第二张是黑暗中观众聚精会神看电影的侧脸,放映机的灯光从上面斜着照射下来。 第三张图是满地的瓜子壳,一双双穿着劳保鞋的双脚,是点映结束之后的真实场景。 每一张都是很有冲击力的。 不摆拍,也没有工厂里老摄影师拍出来的那种“干部照”的感觉。这是生长在土地上的,富有生命力的照片。 “这是那两个北电的学生拍的?”周衡一边问,一边看着照片。 “对,张艺谋和顾长卫。”吴学礼推了下眼镜说道,“我刚才去总编室向林主编汇报一下呈报的情况,正巧碰到谢飞导演派人送照片过来。林主编看了之后也很满意,说比厂里那些老同志拍的要生动得多。” 周衡看着照片,手指轻轻触摸着照片的边缘,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朱琳的脸露在外面,真正有价值的是藏在镜头之后,把一场场眼泪,瓜子皮都抓进胶片里的那双手。 “吴干事。”周衡抬起头来把上面那张照片翻过之后放到桌上,“你去跟林主编请示一下。本期【大众电影】,我要求在封二或者内页最显眼的地方,把这几张照片发出去。” 吴学礼愣了一下,说道:“内页显眼的位置?我们是电影杂志,平时那个位置放的都是著名的老艺术家或者是大领导视察的照片。这两个都是未毕业的学生…” “英雄不论出身。”周衡指着照片上的一点说,“读者不瞎。这几张照片摆出来比十篇空洞的影评还要好。【归程】要扩大影响的话,朱琳这个姑娘能不能站起来,首先要靠这些照片把样子定下来。” 周衡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说:“而且署名不能含糊。一定要把‘北电摄影系学生,张艺谋,顾长卫’这几个字清楚的印出来。” 吴学礼虽然觉得有点破例,但是想到前几回跟着周衡下来时的结果,还是把嘴边“不合规矩”的话吞了下去。 “好的,我去跟林主编说一下这件事情。我认为这是有可能的。”吴学礼拿上照片之后就转身走出了房间。 三天后,新一期【大众电影】就寄往全国各地了。 全国一百六十多万读者拿到了杂志之后,在打开内页的时候都会被一张名为“秀琴落泪握手”的图片所震撼。这张照片占据了大半个版面,并且下面还有很小的一行字:“【归程】机床厂点映现场,女主角朱琳和普通的女工。摄影:北电摄影系七八级学生张艺谋,顾长卫。” 张艺谋,顾长卫这两个人的名字第一次跳出学校的成绩单,在白纸上用黑字印在全国发行量最大的杂志上。 北电校园里闹翻天了。 暗房里,两个名字的主人被十几个人围在中间,几本【大众电影】散发着油墨的味道,在人群中被人们手里传阅着。 张艺谋搓着手上的显影液残渣看着杂志上自己的名字,好一会儿都没有开口。 铅字,印在一百六十万人手里的铅字。当年为了买相机而卖血时所受的委屈,在此时此刻已经不值一提了。顾长卫在旁边推了推厚重的眼镜,往常木讷的脸也绷不住了。 编辑部的周衡将样刊翻到照片页,在“张艺谋,顾长卫”这行小字上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然而,地推的雪球滚起来,光靠眼下这点人手,已经撑不住了。 下班之前,苏梅像一阵风一样冲进办公室,急得满头是汗的说:“周衡,不行了,发行科已经支撑不住了!各地来加印,补发的订单像雪片一样纷纷扬扬的飘过来,我们的人力根本不够用。杂志堆在仓库里,没有装车搬运的人。再这么拖下去的话,这股热度就要被物流给拖凉了!” 周衡皱起眉头。货物堆在仓库里出不来,前面的火再旺也烧不到外面去。 这时有人轻轻敲了下办公室的门。 冯庆生手里拿着一个半旧的牛皮纸袋,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向里看,脸上露出了很少有的局促,讨好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