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真正的观众

　　《大众电影》编辑部特设项目组的办公室里，空气好像被烤得热乎乎的。　　周衡手里拿着粉笔，站在一块不知道哪里弄来的旧黑板前。　　黑板上画了三个大圆圈，用箭头把它们连在一起。　　“点映，路演，包场。”周衡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地敲了三下，说，“这三个词就是我们接下来宣传推广的方法。”　　“......”　　老齐放下算盘，吴学礼放下钢笔，王秀兰端着水杯忘了喝水。　　平时最调皮的小雷此时也老老实实的伸长了脖子。　　苏梅坐在第一排的位置上，一双大眼睛一直望着黑板。每一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的时候就有一种新鲜的感觉。　　周衡没有让大家发呆的时间，直接往下分段讲解。　　“先说一下点映的情况。影片还没有大规模上映的时候，我们先选择一些比较忠实的厂矿俱乐部，在小范围内放映几场。这叫测水温，积口碑。”周衡在第一圈中画了一个五角星之后又说道，“接下来就是路演了。影片放完之后，主创人员，包括导演，演员等就会直接和观众面对面交流。观众有什么问题可以问。”　　“最后一种方式是包场。”周衡用粉笔在第三个圈里画了一条粗线，说道，“口碑一旦在工人中传开，我们就直接找工会谈。一买就是几百张，上千张票，包场看。这就是用脚投票，拿真金白银的票房堵住那些喜欢说【题材敏感】的人的嘴。”　　屋子里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以前电影是怎么放映的呢？　　工厂把拷贝发给发行公司，发行公司再把任务分配下去，电影院贴上海报，观众喜欢看就看，不喜欢看就不看了。　　有没有人听过主创去和观众见面的事情？有没有人在电影还没有上映之前就已经被邀请去看看了？　　这样的打法很野，但是也很爽。　　苏梅的眼睛很明亮。她做发行的，骨子里就喜欢用真刀真枪去拼市场的劲头。　　但是她毕竟在一线摸爬滚打过，激动归激动，脑子转得很快。　　“周干事，方法很好，但是真正实施起来就有三个障碍。”苏梅伸出三个手指头，语速很快的说，“第一，拷贝调度，只有三个拷贝，在不同的工厂之间怎么转？第二，场地方面，正规影院不会给我们这样的待遇。第三，工会协调方面，人家凭什么用工会经费包场看一部没有正式上映的电影？”　　苏梅提出的问题非常尖锐，老齐在一旁听的时候也不由得点了点头。这姑娘的进步很大。　　周衡也笑了。他不怕有事情发生，就怕手下的员工不敢去想。　　“拷贝调度的坎我已经趟过去了。莫振邦那边给了三个【旧片复映调剂】的名额。”周衡把莫振邦许诺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苏梅倒吸了一口气，能从莫振邦嘴里得到三个拷贝，这本事她佩服。　　“至于场地以及工会等事宜。”周衡对苏梅说，“苏梅，现在是你要在全国范围内把网显威风的时候了。你手中的按订户，按地区划分的登记册不是一成不变的，是可以变动的。哪里的订户多，哪里写信热情，我们就先打哪里。机床厂是五万工人的大厂，《庐山恋》的票子也是他们最先包下来的，工会主席老赵和我们很熟。”　　苏梅一下子站起来，一拍桌子说道：“机床厂的事情就交给我吧！今天下午我就去堵老赵的门！”　　苏梅说到做到。　　下午带着两盒好烟就去了机床厂工会。老赵开始的时候还有些犹豫，但是听了《大众电影》推荐的新片是关于知青返城的故事之后，就立刻打起了精神。　　机床厂里，哪一家没有一个当过知青的亲戚的孩子？这个主题本身就具有很强的吸引力。　　加上苏梅巧舌如簧，一说“第一批提前看新片”，还有“主创下厂慰问”，老赵就当场拍板，在机床厂大礼堂周末晚上连包两个场！　　第一场点映就直接硬闯了进去。　　周末傍晚的时候，机床厂的大礼堂。　　礼堂外面的横幅已经挂好了，上面写着“热烈欢迎《归程》剧组来我厂参观”。　　离开场还有半小时左右的时间，礼堂外面就已经挤满了穿深蓝，浅灰工作服的工人。　　手中拿着票的人满脸喜悦；没有买到票的人伸长脖子往里看，互相议论着是否能等到有人退票。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瓜子以及粗犷而热烈的希望的味道。人走在地上，脚下的瓜子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张艺谋，顾长卫两人站到礼堂二楼放映室的窗户边看楼下人山人海。　　两个人手里拿着剧组借给他们的海鸥单反相机。　　“额滴个乖乖…”张艺谋咽了口唾沫，浓眉紧皱，声音中透出震惊。　　他们在学校里剪辑影片，在暗房中冲洗照片，在剧组中被谢飞问及光影的问题，但是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直白地面对真实的，鲜活的观众。　　顾长卫推了推眼镜，手里拿着相机对准下面的人群按下快门。　　“咔嚓。”　　胶片在转动。　　“原来一部电影还没有上映的时候，就已经有很多人抢着看。”张艺谋自言自语道，像对顾长卫说，也像对自已说。他忽然觉得手中的那台几百元买的旧相机很沉重，好像比铁砣还要重。　　“拍出来就是一半的比赛。”　　周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们的后面去了。　　他穿一件有些破旧的中山装，手里拿着扩音喇叭，把背带在手里紧了紧，看着下面的人群。　　他没有再说下去。后半句的意思就让张艺谋自己去体会吧。　　张艺谋转过头来对周衡看了一眼。陕北汉子的眼睛里总有一股子狠劲，这时候也是一闪而过，并没有回答。他抿紧嘴唇，拿起相机拍个不停。　　这时放映室的铁门被人推开。　　进来的人是个不认识的人，大概十七岁模样，留着小平头，脸型与周衡有些相似，穿了一件不合身的大号藏青色放映员制服。　　这是周平，是周衡的弟弟。　　机床厂的老放映员今天突然得了肠胃炎，厂里一时之间没有合适的人来代替他。　　周衡干脆就把在放映队当学徒的弟弟叫了过来。　　这是补救的方法，也是给周平一个亲自操作，实战的机会。　　“哥。”周平一进到房间里面之后，看到还有其他人存在，于是就有些拘谨地叫了一声。　　“东西检查完毕了吗？”周衡发问。　　“检查过了，拷贝没有断裂，片门也清理干净了，炭精棒也是新的。”周平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台老式的松花江牌放映机，好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一样。　　这是周平第一次，在师傅的视线之外，独自一人负责上千人规模的电影放映。　　“好的，今天你就好好放吧。外面的观众是哭是笑，全看你的转盘能不能稳住。”周衡拍了拍弟弟的后背，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七点整。　　礼堂里灯光突然熄灭了，只有一束大光柱从二楼放映室射出来，穿过浑浊的空气照在前面的大白幕布上。　　喇叭里传出刺刺的电流声，紧接着，《归程》二字，伴随沉重的钟声，出现在银幕上。　　礼堂里面马上安静下来，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上千道目光都集中到了那块发光的白布上面。　　周平与张艺谋，顾长卫三人一起站在放映机旁边。　　放映机的马达发出嗡嗡的声音，胶片在齿轮上快速转动，散发出一种焦糊味，酸涩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开始的时候观众情绪比较稳定，偶尔会有小声议论。　　但是随着剧情的发展，在银幕上出现了知青们在风雪中挤上返城火车的情景之后，礼堂里的气氛就发生了变化。　　有的人在叹气，有的人在低声哭泣。　　电影到了高潮部分。　　朱琳所扮演的女主角“秀琴”终于收到了可以返回城市的通知书。　　她并没有高兴起来，只是一个人在一个开阔的麦场上坐着，望着天空灰茫茫的一片，慢慢地蹲下来，用手捂住自己的脸。　　没有台词，只有一声压抑着的闷哭。　　就在这声闷哭从喇叭里传出来的时候，礼堂里好像被引爆了一颗情绪炸弹。　　前排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突然用粗糙的手掌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位大嫂，眼泪已经流到不能再控制住了，一边擦眼泪一边拍打着自己的大腿。　　哭泣，叹息的声音像潮水一样在黑暗的礼堂中扩散开来。　　二楼的放映室。　　周平的手心全是汗，他紧紧盯着片门，害怕胶片在这个时候卡住。　　他偷偷看了外面的观众一眼，被排山倒海般的情绪所震撼。　　他这才明白哥哥所做的一切数字，选票等到底有多大的威力。　　张艺谋已经不记得拍照的事情了。他整个人都贴在窗户上，眼睛紧紧盯着下面哭泣的人。他将相机带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手还在发抖。　　顾长卫还在按快门，但是手有些抖。他拍的是观众，并非银幕。那一张张在放映机微弱的灯光下，布满泪痕，全神贯注的脸庞。　　“这就是电影。”张艺谋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　　放映结束后，灯光亮起。　　掌声从后排开始响起来，接着前排，两边也都响起来了，整个礼堂都在鼓掌。没有人离开，也没有人说话，只是不停地鼓掌，好像要把所有的情绪都通过这双手传递出去。　　按照程序，接下来就是路演环节了。　　谢飞带着朱琳，还有其他几位主要演员一起从侧面的门里走了出来。　　观众看到电影中的人物从屏幕里走出来的时候，礼堂里就热闹起来了。　　“秀琴！秀琴！”　　有人在叫朱琳角色的名字。　　一个穿工作服的年轻女工突然突破了安保人员的封锁，跑到台前一把抓住朱琳的手，泪如雨下：“秀琴，你演得太好了！我姐当年在北大荒的时候，就是像你一样熬过来的！”　　朱琳对这突然出现的情况感到很惊讶，但是看到女工真诚的眼泪之后，她的眼眶也湿润了。她不闪不避，和女工的手握在了一起。　　张艺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拿着相机跑到台前了。　　他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个瞬间，在朱琳和女工双手相握，四目相对，泪眼婆娑之时按下了快门。　　“咔嚓。”　　这张照片被记录在胶片上。　　点映，大获全胜。　　消息当晚就传开了。机床厂有五万名职工，五万个嘴巴，在一夜之间，全BJ的工厂，矿山都开始议论一部叫做《归程》的电影，并且都在谈论一个叫“秀琴”的姑娘。　　第二天王秀兰一早到单位，还没等她倒口水喝呢，就被传达室大爷吼了一嗓子。　　“王大姐！快下来帮忙吧！又来信了，有两麻袋！”　　那些看完电影，或者听别人讲了电影想要去看的观众没有地方发泄情绪，于是就把信寄给了《大众电影》编辑部。　　王秀兰看到那两麻袋信的时候，感觉喉咙很紧。她知道这几天，她的嗓子算是废了。　　周衡看到眼前的这两麻袋信之后，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点映，路演等活动已经很火了。接下来的包场活动将会使这把火燃烧得更加猛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