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数据打脸

　　莫振邦的数据是第二天中午送过来的。　　厚厚的报表散发出劣质复印机油墨的味道。　　苏梅将报表扔到周衡的桌上，自己先拿起茶缸子喝了一大口。　　“一百二十万人次。”苏梅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声音都劈叉了，“这是才上映三天呢！而且百分之八十都是我们自己组织的工会包场。莫振邦原话是，目前片子的发展势头，已经超过了当年《庐山恋》初期的时候了！”　　周衡拿起报表，很快浏览了一遍。　　上面除了总人次，还有各省市拷贝的流转率。手工画出的曲线，几乎是倾斜着往上爬的。　　陈副厂长说这个片子是“毒草”，群众不爱看。但是实实在在的一百二十万观众，就是一百二十万个响亮的耳光。　　“好的，辛苦了。”周衡将报表折叠好放进黑色的公文包里，“你跟老齐联系一下，把包场的票款尽快核对入账。”　　“你下午要去参加那个会吗？”苏梅很担心的说，“我听厂里的人说，陈副厂长为了搞这个【创作趋势研讨会】，把几个最保守的老资格影评人都请了过来，摆明了是要开批判会。”　　“去，当然要去。”周衡拍了拍自己的公文包，“不去了的话，我这包炸药扔到什么地方呢？”　　下午两点，市电影局第三会议室。　　会议室里烟雾很大。长桌旁坐了二十多人，大多数是各大制片厂的负责人，以及一些资深的理论家。　　谢飞，林振川坐在比较靠后的位置。谢飞脸憋得通红，一直在抽闷烟。　　陈副厂长坐在斜对门的主位上，面前放着一只大茶杯。他没有马上发难，而是先请几位专家发表意见。　　“目前有些电影创作，一味地钻进历史的牛角尖里。可以展示苦难，但是不能只展示苦难。那个《归程》我看完了，灰暗，颓废！”一位白发老人拍着桌子伤心的说，“男主角打打杀杀，女主角偷摸窃取，这是符合我们所提倡的时代精神的吗？这是对现在年轻人的一种误导！”　　陈副厂长适时的接过话茬，语重心长：“是啊，同志们。现在下面有些同志，为了追求所谓的‘真实’，连最一般的原则都不要了。这种迎合一部分落后群众低级趣味的作品，如果放任自流，后果不堪设想。”　　他喝了一口茶，用眼角余光看了谢飞一眼：“我认为，对于导向出现严重偏差的影片，局里应该马上下发文件，各影院立即停止放映，并组织主创人员重新学习，深刻反思。”　　谢飞“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想要骂人的时候，林振川在下面就抓住了他的一只袖子。　　这时，会议室后面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拉链声。　　周衡慢慢的打开公文包，拿出了许多报表。　　“陈副厂长，”周衡慢慢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烟灰说，“你说这片子讨好落后群众，我有一个问题不明白，想请问一下。”　　陈副厂长皱起眉头看着这个陌生的人：“你是什么单位的？”　　“《大众电影》的，周衡。”　　听到这个名字，陈副厂长的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前几天就是这个小子破坏了他想要停映的计划。　　“凭什么让你说？没大没小！”　　周衡不理他，站起来沿着长桌，把复印件一份一份的发给前面的人。　　“这是什么东西呢？”旁边的老专家皱着眉头看着那张被数字填满的纸。　　“过去三天，《归程》在全国的观影人数一共是一百二十万。下面还有详细的数字，其中八十万，是各省市国营厂矿的产业工人自己出钱，工会统一付账的包场。”周衡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双手按在桌子上说，“刚才陈副厂长说，看这电影的都是‘落后群众’。”　　周衡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说：“我想问问，这在大冬天里仍然在车间里辛勤工作的八十万产业工人，怎么就变成了落后分子？他们自己掏钱去看与自己的生活有关的电影，怎么就成了低级趣味呢？”　　这话一说出口，会议室里就非常安静了，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没有人敢接这句话。把一百多万工人称为“落后分子”，这样的罪名谁能承担得起？　　陈副厂长的脸涨得通红，一拍桌子说：“你怎么能偷换概念呢！我说的是电影本身的问题，跟群众有什么关系！”　　“电影有没有问题，并不是坐在房间里吹着风扇就能确定的。观众认为好的就是好的。”周衡拿起桌上的茶杯，随口反问，“或者，您觉得您比那一百二十万观众更懂老百姓想要看什么？”　　讨论什么？　　怎样来辩解呢？　　在当今重视“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时代里，周衡手里的百万选票和票房数据，就是一块免死金牌，谁碰上了谁就会死。　　陈副厂长张了张嘴，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来，最后气急败坏的将笔记本摔在了地上：“胡搅蛮缠！简直胡搅蛮缠！”　　本来是为《归程》召开的研讨会，由于这突兀的数据出现，变成了一个闹剧，很快就散会了。　　谢飞出去的时候，整个人都很虚弱，但是精神很好。　　“痛快！他妈的，真痛快！”谢飞在楼梯口拉住周衡说，“小周，就冲你今天说的这些，《归程》我拍得很有意义！”　　周衡笑着说：“谢导，还不能过早的高兴。今天用蛮力把他们打败了，但是这群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几个人走出来的时候，在一楼大厅的布告栏前，有一个穿灰色夹克的老头正背着手看上面的通知。　　老头听见了脚步声就转过头来，正好看到周衡。　　他没有开口，只是对周衡的方向稍微点了一下头，就转身走出了大门。　　“那是什么人呢？”谢飞看见周衡在看着老头的背影，就随口问道。　　林振川顺着方向看去，微微挑起眉毛说：“好像是影协新请来的顾问…最近到处跑，听人说是在给第一届金鸡奖制定规则。”　　周衡收回了目光。　　对于这帮传统文人的行为方式，他非常了解。　　今天这票房数据可以给陈副厂长一个耳光，但是到了手握“金鸡奖”生杀大权的老专家面前，一百二十万观众，也抵不上一篇发表在内刊上的千字影评。　　周衡把手伸到口袋里，摸到了一盒被压扁的大前门香烟。　　老家伙们想要关门定调子的话，他就得想想，怎么把门外几百万观众硬塞进评委席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