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程》在全国的大规模放映进入结算阶段,不到半个月的时间。 这天下午,周衡从印刷厂把下一期杂志的版样核对完回来,还没进办公室就听见屋里传来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响。 推门进去,老齐第一次没有在财务室待着,而是在特设组的办公桌前,双手飞快的打着算盘。 苏梅在一旁拿着一堆汇款单,脸都涨红了,活脱就是一个喝过半斤烧酒的大汉。 “多少了?”周衡脱下沾有铅灰的衣服,随口问道。 “别打岔!”老齐头没有抬头,咬着牙吼了一句。平时三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屁的老会计,今天却成了护食的老猫。 周衡挑了挑眉毛,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点上一支烟,并不着急,静静的看着他们俩人发呆。 “啪!” 老齐把算盘一推,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拿下老花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将写有数字的纸张推至周衡面前,手指按在最后一串零上,使劲敲了两下。 “出来了。”老齐的声音很低沉,但是还是掩盖不住里面的颤抖,“这是去掉厂矿包场折扣,中影和省公司发行抽成之后剩下的部分。再加上之前印刷的那几期特刊画册…” 周衡探出头去看了看。 纸上最后的数字是四十七万三千五百。 在职工月平均工资只有三四十元的年代,接近半百万的现金流,已经足够让任何一家国营单位的领导大脑一片空白了。 “这就是大账。”苏梅深呼吸了一口气,从口袋中掏出一张巴掌大小的纸条递给周衡,“周哥,这是给你的。” 周衡接过。 《归程》第二编剧署名费,票房阶梯分红,以及前期宣发策划奖金。 林主编跟谢飞那边一定承受了很大的压力,硬是按照当初说好的口头协议,在这块大蛋糕里给周衡切下了一块实实在在的东西。 三万八千块。 周衡看到这个数字后,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上一辈子他在大楼里低头数了四十四年的选票,手里经过的数字不计其数,但是真正拿到手上的活钱,加起来也没有这么多。 在80年代,虽然他已经取得了正式编制,但是月薪还是很低,在这个时候,他手里的三万八千块钱,已经不只是钱了,而是以后在行业内谈判时所用到的筹码,也是改变周家命运的一张牌。 “林主编看过了没有?”周衡把纸条折叠好,放在了贴在胸口的口袋里。 “看了。林主编在办公室里喝了三缸子浓茶,过了好一会才开口说,让我马上去银行办理对公转账,不能把钱放在账面上过夜。”苏梅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心有余悸的说,“他说这笔钱很烫手,上面的人如果看到账本的话,眼珠子都要绿了。” 周衡点点头,把烟头熄灭:“林主编心里有数。这钱你们赶紧入大账,我的那一部分,下午就开出单子,我去财务处领。” … 傍晚,大杂院。 周衡骑着二八大杠进院子的时候,天色已经快黑了。 他那鼓鼓囊囊的人造革皮包挂在车把上。里面有一叠新的大团结,没有全部取出,只取出了一万块现金,剩下的存入了存折中。 一进门就闻到饭菜的香味。 母亲在蜂窝煤炉上炒白菜,姐姐周慧在桌子旁边择葱。 最让周衡意外的是,本应该躺在床上休养的父亲周长庚,此时正穿着一件旧褂子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戴着老花镜,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一份不知道哪里弄来的废报纸。 “爸,你的伤口还没有好利索,怎么就下床了?”周衡将皮包放在桌子上。 “肚子上都已经快长白毛了,再这样躺下去的话,人就要废掉了。”周长庚把报纸放下,又看了看周衡,目光落到他那个鼓囊囊的皮包上,“又去给你们那个什么杂志跑腿了?” 老头子对周衡做的这些“纸片子”很不放心。在他这个当了一辈子八级钳工的老师傅眼里,只有车床底下带着机油味的铁家伙才是真的,靠笔杆子,嘴皮子挣来的钱,总觉得不踏实。 周衡没有回答。他洗了把手,走到桌子旁边,把皮包拉链打开,直接把里面用报纸包好的两大方块取出来,放在桌子上。 “啪嗒。” 沉闷的声音把桌子上的碗筷都震得晃了晃。 周长庚皱起眉头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你打开看一下。”周衡拉了一张长凳坐下,拿起桌上的半根黄瓜咬了一口,“咔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特别清楚。 周长庚对儿子有点疑问,伸手把上面的报纸拨开。 当那叠整齐的大团结露出一角的时候,老头子的手猛地一抖,差一点把报纸摔到地上。 “这…这…”周长庚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周衡!你老实交代,你干什么了?你是不是去倒腾什么批文,还是贪污公款了?这他妈是坐牢的罪啊!” 正在切菜的母亲听到声音就跑了过来,看到桌子上的钱,吓得脸色发白,手中的菜刀“咣当”一声也掉到了地上。 “胡思乱想什么呢。”周衡无可奈何的摇摇头,站起身来,将那两叠钱全部拆开,“一共是一万块。干净的钱,每一分钱都有税票,单位的条子。” 他指着钱,一项一项的算给老头子听:“这是我给《归程》写剧本的编剧费,这是电影上映的票房分红,这是特刊画册的奖金。杂志社和电影厂都盖了章发给我的。” 周长庚愣在那里。他看着儿子平静的表情,再看看桌上的一万块钱。 他一生中见过的最大数目,就是厂里发年终奖的时候,整个车间加起来也就是几百块。 “写几个字…真能换这么多钱?”老头子喃喃自语,伸手想去摸摸那钱,快碰到的时候又缩了回来,在自己裤腿上使劲蹭了两下。 “不仅能换,以后只会换得更多。”周衡把其中一半推到母亲面前,“妈,明天您和姐去趟百货大楼。爸这胃刚动过手术需要补身子,把营养品和麦乳精买足了。你们俩也别总穿那些打补丁的衣服,一人买两身新的。家里那台破收音机也扔了,换个新的。” 他又转头看向周慧:“姐夫那边的工作要是不顺,就让他别干了,我这边有本钱,过阵子想个路子让他自己干点买卖。” 一家人都没有说话。大杂院外面的穿堂风从门缝里吹进来,把桌子上的大团结微微吹动了一下。 过了一段时间,周长庚才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皱巴巴的香烟点燃了它,大口的吸了两口。浓烈的旱烟味弥漫在房间里面。 “行。”老头子吐出一口白烟,透过烟雾看着自己的儿子,“你长大了。既然你能端好这一碗饭,那以后…老子就不用再瞎操心了。” 这就够了。 不需要什么声泪俱下的感谢,老一代人对你的认可,往往就是一句带脏字的默认。 周衡端起碗,正要吃饭的时候,门外就有人急急忙忙的敲门了。 “周干事!周哥在不在家?” 周衡皱起眉头,放下筷子走过去开门。 小雷站在外面,满头大汗的推着一辆自行车:“周哥,可算找到你了。你赶快回单位一趟吧。” “发生什么事了?” “朱琳来了。捂着脸进的编辑部,说是一定要见你一面。”小雷咽下口水,小声说,“外面有好几家报社的记者围在单位门口呢,都是为了堵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