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夜晚,走廊尽头窗户缝隙处吹进来的是带凉意的晚风,吹在周衡脸上已经发烫的地方。 跟着林振川往主编室走的这短短十几步路,周衡走得很慢。 他在脑子里,把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飞快的过了一遍。 这是因为他上辈子做了四十四年的统计员养成的职业习惯。 账本不怕杂乱,就怕理不清楚。 《归程》的大账现在已经全部结算完毕了,在接下来的【金鸡百花定规矩】中,他要清点一下自己手中还握有多少钱财。 他不动声色的把目光投向两边关闭的办公室门。 老齐的账法,苏梅在全国各地工厂和矿山设立的发行网点,吴学礼那支能把报告写得滴水不漏的笔,王大姐那双能听出读者心里话的耳朵,小雷那条跑不死的腿,以及冯庆生这个老滑头在紧要关头给予的默许和兜底。 这就是他在《大众电影》大楼里一点一滴的打下的基础。 再往外面看。 谢飞在北影厂的导演话语权,莫振邦在市发行公司的放映渠道,朱琳这个已经被死死绑在自己战车上的新星,还有造纸厂秦厂长跟韩万山的利益同盟。 再加上今天被西安电影制片厂关注到的张艺谋,顾长卫,还有已经在读者心中根深蒂固的【青年电影人】专题中的黄建新,田壮壮。 周衡一边走,嘴角就不知不觉的向上翘起,露出了那两颗标志性的虎牙。 重生之前,在这栋楼里他是最不起眼的一个,是随时都可以被顶替,被指派去扛麻袋的临时工小周。 手中没有东西,只有干巴巴的数字。 但是现在情况已经不同了。 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不知不觉中就织成了一个大网。 这张网里有钱,有权,有渠道,有人才,有底层选票,也有顶层资源。 这张网就是他在圈子里横行霸道,硬是把几个北电的毛头小子捧成了“第五代大导”的资本。 主编室到了。 林振川没有回到自己那张大办公桌后面去,而是直接坐到了待客的沙发上面,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老齐也在里面,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面,手里还习惯性的盘着那把枣木算盘。 周衡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并没有说话,只是在等林振川先开口。 他知道,老头子刚才那种很少见的认真态度,并不是装出来的。 林振川看完了手里的文件之后,摘下眼镜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然后才抬头看着周衡。 “小周啊,《归程》的事情,还有几个北电学生的事件,你处理得非常好。”林振川语气十分平和,就像是在跟别人聊天一样,“但是树大招风。你用一百二十万的观影人次堵住了陈副厂长他们的话,也得罪了一帮自诩为‘艺术权威’的老专家们。” 周衡微微眯起眼睛:“他们觉得我们这样的靠观众买票打出的口碑,上不了台面?” “不仅是上不了台面,在他们眼里,这简直是对电影艺术的亵渎!”林振川冷哼了一声,把桌上的一份红头文件推到周衡面前,“看看吧。上面正式下文了,今年年底,为了表彰优秀电影工作者,要在《大众电影》百花奖之外,再设立一个由专家评委评选的奖项——中国电影金鸡奖。第一届,明年春天正式办。” 周衡心里一紧。 终于到来了。 中国电影史上的第一次双奖并存的时代也开始了。 专家代表的“金鸡”,跟观众代表的“百花”,一开始就是一场有关于话语权以及审美导向之争。 “这跟咱们有关系?”周衡不动声色的问。 “怎么没关系?”林振川猛拍桌子,压抑着怒火,“一帮老头子想借着筹备金鸡奖的机会,把我们百花奖的评选规则也一并‘规范’了!他们说群众的眼光具有盲目性,在百花奖选票统计的时候要增加‘专家初审’的环节。这不是胡说八道吗?读者一票一票的投出的东西,凭什么要先经过他们的筛选!” 周衡马上明白了。 这些人就是想釜底抽薪。 百花奖的选票如果要经过专家这一关的话,那么就等于掐断了《大众电影》最重要的公信力,也就等于掐断了周衡以后用观众数据来捧人的路子。 “林主编,您想怎么干?”周衡坐直了身子,收起了刚才松散的状态。 林振川看着周衡,眼神中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决心:“我已经老了,跟他们吵不动了。但是这件事情不能往后退。如果往后退的话,我们这本杂志的脊梁骨就会断裂。” 老头子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郑重:“小周,社里决定,要成立一个叫【百花奖与读者评片】的专项筹备组。我叫你负责牵头。” 话一出口,周衡的心脏就不受控制的剧烈跳动起来。 负责百花奖的筹备工作! 这不只是一句话,而是将中国电影界最大的群众风向标交到了他的手中。 上一辈子他熬了四十四年,即使当上了核查组副组长,也只是一个干活的苦力,没有资格坐在桌子上面制定规矩。 而这一次,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林振川就把最重要的一个地方亲手交给了他。 周衡没有开口。他明白这个位置很重,要接下这个位置就意味着要在最前面,面对传统权威最猛烈的炮火。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老齐也动了起来。 老齐低头,手指在算盘上轻轻一拨。 “啪。” 一颗算珠清脆的落在了算盘上。 紧接着,老齐将那把磨得油光水滑的枣木算盘,顺着茶几的桌面向周衡方向推进了半寸。 就这半寸。 周衡明白了。老齐这是对他说:账,我给你兜着;规矩,你放手去立。 周衡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用双手将那份红头文件拿过来,认真的折叠好之后,放进左胸口一直空着的口袋里。他的动作很慢,但是很稳。 “林主编,这个活儿,我接下了。”周衡看着林振川,一字一句的说,“不就是几百个专家吗?我要看看,是他们的门槛硬,还是我们几百万读者的票选硬。” 林振川望着眼前这个不过二十的年轻人,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已经容不下他了 。老头子欣慰的笑了笑,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挥挥手说:“去吧。” 周衡转过身走出了主编室。 走廊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尽头的一扇窗户透出微弱的路灯灯光。 他停了下来,用手摸了摸左边胸口的口袋。 盖着红章的几页纸,穿过了有些毛糙的中山装布料,紧紧的贴在他的胸口上。 金鸡奖,专家评委,初审门槛。 老资历的人坐在高高的台阶上,要用新的规矩把所有不符合自己口味的东西都给压制住。 他们正等着看那个靠观众选票起家,并且还想捧红几个北电穷学生的年轻人,在真正的名利场上摔得头破血流。 周衡没有开口,只是伸手从口袋里把那盒压瘪的大前门拿了出来。他取出一根,没点,就那么夹在手指之间。 既然老家伙们要在门口设卡,那他就只好带着门外几百万买票的观众,把这扇门连同门框一块儿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