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市电影家协会的大会议室。 屋里没有开窗,几十个人在里面吞云吐雾。 长条会议桌两边坐着十几位电影界的老前辈,还有协会的工作人员。 林振川让周衡坐在长桌的一端。 坐在主位的,是那天研讨会门外穿灰色夹克的老头。 老头名叫魏兆海,影协新来的顾问,也是金鸡百花双奖筹备委员会的核心成员。 魏兆海慢悠悠的端起白瓷茶杯,拿杯盖子撇了撇浮茶,吸溜了一口,然后开口:“同志们,今天把大家叫过来,主要是碰一下下届百花奖选票发放的章程。” 他没用麦克风,但是下面窃窃私语的声音也自动停止了,有一种几十年来在行业中浸淫的老派威压。 “百花奖是由群众选出的,并非虚假。”魏兆海放下了茶杯,在桌子上轻轻按了一下,说,“但是我们作为电影艺术的把关人,要有一杆更重的秤。目前的电影市场很繁荣,这是好事,但是也容易泥沙俱下。群众的眼光很朴实,看到打打杀杀就觉得很过瘾,看到哭哭啼啼就觉得很感人。如果放任自流的话,选出了一些格调低俗,思想昏暗的作品作为例子的话,我们又如何向这个时代交代?”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附和的点头声,一些老影评人也跟着叹起气来。 魏兆海对旁边的年轻干事说道:“所以筹备组连夜制定了一个【百花奖初审推荐片单】。以后的规矩就是,先把符合时代风貌,具有很高艺术价值的影片挑选出来,在【大众电影】选票上印上。群众投票,就是在这个名单中进行的。” 年轻干事把复印好的单子一个一个发下去。 单子到了周衡手里之后,他扫了一眼,拇指不自觉地在纸上重重地压了一下。 一张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几十个片名,都是四平八稳,很有教育意义的传统正剧。全国卖得非常好,点映的时候就有人挤破头来看的【归程】,现在一点影子也没有。 【归程】之外,在民间口碑很好,有些商业气息的电影也都被剔除了。 林振川也看过了单子。他还没有等说完就把印有片单的脆纸拍到了会议桌上。纸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啪”的一声响起来,跟雷声一样大。 “老魏,”林振川连“顾问”两个字都没有说出口,眼角狠狠地跳了两下,“这份单子是开玩笑的吧?【归程】一百二十万的观影人次,全国几千封要求观看此片的来信,怎么会在你的名单上连个提名都混不上?” 魏兆海没有抬眼,只是用手拨弄了一下茶杯盖子,对林主编说:“人次多不等于艺术价值高。【归程】这部电影把知青回城的苦处过分夸大了,缺少积极向上的色彩。如果让这样的电影进入百花奖的评选名单中,那就是在误导全国的年轻人。” “误导?”林振川一下子撑着桌子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一百二十万真金白银买票进场的产业工人,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好电影,就你们几个影评人知道?这就是你们所说的推荐单吗?这就是你们所说的对百花奖进行阉割吗?关起门来代替老百姓做主!” “老林,注意一下你的态度!”旁边一位戴黑框眼镜的老影评人也拍了桌子,说,“群众的眼光是具有盲目性的,这是不争的事实!电影是高雅的艺术形式,如果连初审把关的人都没有了,那么我们这些专业的影评人又有什么用呢?” “那还要百花奖干什么!”林振川指着那份单子,气得浑身发抖,“那你们弄个评委会自己发奖杯去!扯什么百花奖!【大众电影】四个字,那个‘大众’是怎么写上去的?你们现在要我在随刊选票上印这种只顾你们圈内人审美的内定名单,不如现在就把我们杂志社的招牌摘了!” “林振川同志!”魏兆海抬起了头来,语气稍微有些沉重地说,“这份初审单是由组委会十几个资深专家通宵达旦投票产生的。做电影不能只追求低级趣味。今天叫你来,就是要把专家组的意见统一起来。下期【大众电影】的选票插页,就按此名单印刷。” “我不印!”林振川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地鼓了起来。 “这不由你。”魏兆海冷冷道。 林振川还想往前走,但是刚张开嘴,声音就中断了。他紧紧抓住胸前的灰布中山装,整个人立刻变得没有骨头一样,顺着椅子向下滑去。 “林主编!” 周衡动作很快,一把抓住了倒下的林振川。老头子紧紧抓住周衡的手臂,嘴唇发紫,冷汗直流,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喘息声。 会议室里顿时乱成一团,椅子也摔了好些。 “叫救护车!快!”周衡对那个年轻的干事喊了一句,然后一把扯开了林振川上衣的纽扣。 … 北京协和医院,急诊留观室。 走廊里有一股很冲的来苏水的味道。周衡靠在冰凉的白墙上,两手插在裤兜里,瞪着眼睛望着病房门口。 急救医生出来之后把情况说了出来,患者出现急性心绞痛的症状,所幸送过来的时候还来得及,所以没有出现生命危险,但是一定要避免受到任何刺激,并且要卧床休息。 病房的门是虚掩的,吴学礼跟苏梅得知情况后就从杂志社赶了过来,在外面焦急地望着。 “小周…” 病房里传来了林振川虚弱的小声音。 周衡推门进去之后就到了病床前。 林振川戴着氧气管,脸色惨白如透明的油纸一样。老头子费力地抬起手来,示意周衡靠近一些。 周衡俯下身来,把耳朵贴近了林振川的嘴巴。 “名单…绝不能印…印了,这杂志也就完了。”林振川每说一个字都好像是在喘气一样。 “我知道。”周衡低声回答,语气温和而坚定,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林振川手背上青筋暴起,哆嗦着把手伸到枕头下面的衣服口袋里,拼命地把用破红绸子包着的方块拽出来,给了周衡。 这就是编辑部最后审批并加盖的公章。 平时不管是版样还是呈报,没有这个章的话,印刷厂就不会开机。 “我这身体…已经很虚弱了。之后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林振川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周衡,仿佛要把自己的命托付给他。 周衡感觉到手中铜印很沉重。 他不推辞,手指一握就把公章紧紧攥在手里,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回到杂志社的时候,已经到了深夜。 特设组的办公室里还有灯光亮着,外面胡同里的狗叫声也显得非常凄厉。 吴学礼坐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从会场上带来的那份“初审推荐片单”,不断地叹气。 “周干事,这件事情已经没有出路了。”吴学礼见周衡进来之后摇了摇头说,“魏老他们代表的是整个电影界的资深专家,这份名单就是行业的标准。不按这个印,就是和整个专家界对着干。主编现在倒下了,我们也没有人能够承受住这个雷。” 周衡没有开口。他走到吴学礼面前,拿过那张薄薄的片单看了看。 “也就是说,你的意思就是用这个印?”周衡问道。 “不印怎么办?胳膊拧不过大腿。这期要是发不了选票,读者更得骂娘。”吴学礼叹了口气,透着体制内文人的无奈。 周衡拿了片单,来到墙边的痰盂旁边。 “嘶啦。” 周衡一错手,没有丝毫迟疑,那张盖着红头草印的单子就直接成了两半。 吴学礼倒吸了口冷气。 周衡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又撕了两下,将纸张撕成碎片后,扔到了脚边那个磕掉瓷的旧痰盂中。 “周衡!你疯了!”吴学礼忽然站了起来,把后面的椅子也碰倒了,“那是专家组花了很多心血才确定下来的!” “什么狗屁的心血。”周衡拍了拍手上的纸屑,然后对吴学礼说道。 遵守规矩? 顾全大局? 去他妈的大局。 他上一辈子在破楼里低头数了四十四年的票,对于这群清高文人的本性也十分了解。 和他们吵架讲理,那就是秀才遇到兵,只有把桌子掀了,才能让这些老古董知道疼是什么感觉。 “他们想要用一张纸来堵住几百万观众的嘴巴吗?”周衡走到桌子旁边,拿起林振川给他的公章,在桌子上重重地磕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响,“专家不让印名字的话,那我们就不印。明天把苏梅,老齐叫来,这规矩,老子自己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