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时间,在BJ漫长寒冷的冬天里,转眼之间就过去了。 但是这半个月里,《大众电影》编辑部的人觉得时间过得非常慢。 自从周衡在办公室对吴学礼说出狠话之后,整个编辑部就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宁静之中。 吴学礼每天都愁眉苦脸的写情况汇报;老齐每天都待在财务室里核对账目,很少出门;苏梅则是一直守在破旧的摇把电话机旁,跟全国各地的网点保持联系。 但是周衡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该吃吃该喝喝,每天上下班都很准时,有时候还会端着茶缸子到楼下传达室跟大爷下棋。 “周哥,这都半个月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小雷抱着一摞清样,在走廊里碰见周衡,没忍住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小雷着急,整个编辑部跟着周衡忙碌的年轻人也都很着急。 那可是三百万张选票啊,撒出去都没有一点水花,难道就跟吴学礼说的那样被下面截留了? 周衡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吹去上面的茶叶沫子,不紧不慢的说:“急什么,让子弹再飞一会儿。”这年头,邮政从下面的县市往BJ运送东西,没有十天半个月是到不了的。 话音刚落。 楼下突然传来刺耳的汽车喇叭声,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小雷探出头来往窗外看了一下之后,眼睛顿时就瞪大了,手里拿着的清样“哗啦”一声掉到了地上。 “周…周哥!你快来看!”小雷的话都是劈叉的。 周衡走到窗户旁边。 楼下,《大众电影》编辑部门口的小巷已经被两辆绿色的邮政大卡车堵得水泄不通。 不止两辆。在街角拐弯的地方还有一辆,后面应该还有。 平常的邮政送信,最多也就用一辆跨斗摩托车。今天的场景倒像是来送冬储大白菜的。 传达室的大爷披着军大衣跑出来,跟从第一辆卡车上下来的邮政押车员比划着什么,好像发生了争执。 周衡放下了茶缸之后就下楼去了。小雷回过神来之后马上就跟了上去。 等到周衡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大爷已经急得直跺脚了:“同志,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们是杂志社,并非仓库!为什么要拿这么多麻袋过来?” “大爷,没错!地址写得非常清楚,就是你们这里!”那押车员累得满头大汗,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接收单,急急忙忙的说,“这才只是一半呢!火车站那边还有三个车皮没有卸完呢!局长下了死命令,今天一定要送到,我们分局的院子都已经快被这些麻袋塞满了!” 说完之后,押车员一挥手,几个穿绿制服的工人就把车厢上的帆布给拽了下来。 “哗啦——” 打开帆布之后,迎面而来的就是劣质墨水,旱烟叶以及泥土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车厢里堆满了绿色的邮政粗布麻袋,高得像一座小山。每只麻袋上都有粗毛笔写的发件地点: 【LN省鞍山钢铁公司工会】 【SX省大同矿务局】 【黑龙江大庆油田第三采油厂】 【JS省无锡第一棉纺织厂】 … 非常密集,令人触目惊心。 “这…这是什么东西啊?”从楼上下来的王秀兰见到这样的场面之后,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周衡走过来,从腰间拿了一把小刀,“唰”的一声就把最外面的麻袋口绳挑开了。 绳子一松,麻袋里的东西就如决堤之水般涌出,撒得到处都是。 全都是信。 不是的,准确的说都是周衡发出的那种“空白选票”。 有的选票被揉皱了,边缘还有黑色的油污;有的纸张已经发黄,应该是被汗水浸透又晒干的;还有的没有贴邮票,而是盖了厂矿工会的印章一起寄出。 但是每张选票上最显眼的地方都用钢笔,圆珠笔或者粗糙的铅笔歪歪扭扭的写上了两个名字: 《归程》。 朱琳。 王秀兰蹲下身来,颤抖着双手把几张纸捡了起来。 “老天爷啊…”王秀兰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一生都在做编辑的工作,曾经收到过很多热情洋溢的读者来信,也见过许多精美的贺卡。但是她还从来没有见过具有粗糙生活气息,有温度的“选票”。 这不是选票,而是老百姓的心声。 “卸车!”周衡突然转过头来对小雷吼道,“把所有的人叫下来,财务室,编辑部,保洁阿姨都包括在内!全都给我下来搬麻袋!” “哎!”小雷激动的满脸通红,转身就往楼上跑。 不到三分钟,整个编辑部就都出动了。 老齐跑在最前面,连算盘都没有放下;苏梅穿的是高跟鞋,鞋跟都要跑断了;平时走路都很慢的老校对员们也挽起袖子参加到搬运工作中来。 唯一没有下楼的是二楼窗后的吴学礼。他隔着玻璃看着下面不可思议的一幕,脸色苍白,手里的钢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 一包包沉甸甸的麻袋被扛进了大楼里面。 走廊上,会议室里,楼梯转角处等地方都堆满了东西。 拆包! 编辑部大会议室里到处都是选票,好像雪一样。 王秀兰手里拿着红蓝两支铅笔,站在大黑板前,由于激动所以说话的声音有些发颤:“小雷,报数!” “《归程》,一票!”小雷大声的喊。 “朱琳,一票!”另一个年轻的编辑也紧接着喊了起来。 “《归程》,十票!这是大同矿务局工会统一上交的!” “朱琳,一百票!齐齐哈尔车辆厂青工突击队!” … “正!” “正!” “正!” 王秀兰在黑板上飞快的画着正字,粉笔灰簌簌的往下掉。她的手腕酸得快抬不起来了,但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大。 整个会议室里充满了粉笔敲打黑板发出的“笃笃”声以及编辑们喊叫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旱烟叶子,粗糙纸浆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每个人的头上都是汗珠子,连走廊里端着茶水瓶的大爷也被看的目瞪口呆了。 苏梅站到周衡身边去,看着黑板上不断上升的数字,眼睛也湿润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旁边的周衡,这个男人一手策划了这场席卷全国的风暴,在此时却安静的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只缺了口的搪瓷茶缸。 “你赢了。”苏梅小声说。 周衡喝了一口茶,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正字。 “不。”周衡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是他们输了。” 他知道这三百万张选票只是第一轮的冲击。 当带着泥土,机油味道的民意真正砸到那些老专家们脸上的时候,那些习惯了在小圈子里面自娱自乐的人才会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市场力量。 这时走廊尽头的办公室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由于会议室里的人们正忙着计票,所以电话铃声显得很沉闷。周衡把茶缸放下之后就去接电话了。 “喂,《大众电影》编辑部。” 首先传来的是电话那头的风声,自行车铃声等杂音,之后就传来了一个尽量压低声音,带着焦急与颤抖的女性声音。 “周衡…是我。” 周衡微皱了一下眉头,很快就听出是朱琳的声音。 “你在哪里?”周衡直接问道。 “我在…我在宣武门外大街这边的一个公用电话亭。我刚才跟张艺谋他们一起去首钢调查,回来的时候被几个认出我的工人发现了,他们一直跟着我,所以我没敢回北影厂的宿舍…”朱琳说话的时候很无助,就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鹿一样。 自从《归程》大火之后,尤其是那部带着粗粝生命力的短片在各大厂矿放映之后,朱琳走到哪里都会引起轰动。 但是对于习惯了平静剧团生活的她来说,这种狂热的追捧反而成了令人感到压抑和不安的情绪。 “待在那个电话亭里别动,也别挂电话。我这就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