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章野路子宣传

　　BJ深秋的风已经可以吹的人骨头发冷了。　　和平门外面的一家国营小饭馆里，门窗关闭，玻璃上全是水汽。　　房间里面有一个蜂窝煤炉子，在角落里有一张油腻的八仙桌，几个人围坐在那里。　　周衡把脱下的军大衣放在椅子上，从口袋里拿出一盒大前门烟丢到了桌子上。　　对面坐着两个很普通的人。　　一个叫张艺谋，在北京电影学院摄影系读大三，他脸型比较瘦，颧骨很高，眼睛里透出西北汉子特有的倔强和狼性。　　旁边的那位脸色略显苍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显得有些腼腆的就是他的同学顾长卫了。　　“周哥，你大晚上的把我们从学校叫出来，是有什么事情吧？”张艺谋搓了搓冻僵的手，眼睛一直盯着桌上刚上来的葱爆羊肉。　　他们虽然在北电上学，但是这个时候的学生补助很少，饭票也不多，想要吃点荤腥也不容易。　　周衡没有马上开口，而是拿起筷子给两个人各夹了一大块羊肉。　　“吃，吃完再说。”周衡说话声音很平稳。　　两个人也不客气，就着两碗二米饭，风卷残云一般将一盘羊肉吃掉。　　就连盘子底下的葱油也被顾长卫用馒头蘸着吃掉了。　　等两人打完饱嗝之后，周衡才慢悠悠的从随身携带的帆布袋中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放到张艺谋面前。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一叠新的大团结。　　张艺谋的眼睛忽然缩了起来，顾长卫更是吓的差点把手中的茶杯碰翻。　　“周哥，应该有两三千元了吧？”张艺谋喉结一动，声音都变得嘶哑了。平时给剧组拍几张剧照就能赚十几元钱他们就非常满足了，哪里见过这么多现钞。　　“这是定金。”周衡弹了弹烟灰，平静的看着两人，“活儿干好了后面还有。”　　“您说，什么活儿？拍摄哪一部电影的剧照？”张艺多谋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不拍剧照。”周衡摇了摇头，身体稍微向前倾了倾，看着张艺谋，“我要你们扛着摄影机拍胶片。”　　张艺谋愣住了。　　1980年代的电影界等级制度很严。　　他们这些还在上学的小伙子，平时就连碰一碰工厂里摄影机外壳都很难，更不用说直接操作拍胶片了。　　那东西可是比金子还金贵，一尺胶片烧掉的就是外汇。　　“周哥，你不能拿我们开玩笑。”顾长卫在一旁苦笑着推了推眼镜说，“我们到哪儿去找摄影机？再说胶片配额已经很紧张了，即使有钱也买不到。”　　“机器，胶片都准备好了。”周衡说话的语气非常肯定，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　　他转身指向放在墙角的一个黑帆布大包。　　顺着周衡所指的方向看去，张艺谋的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　　他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狼一样扑了过去，然后慢慢拉开拉链。　　里面有一台德国阿莱16毫米摄影机，虽然有些掉漆但是保养得很好，在它旁边整齐的摆放着十几盘没有开封的保定红星厂生产的黑白胶片。　　“这…这个机器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张艺谋的手都在发抖了。　　“这你们不用管，总之不是偷的不是抢的。”周衡当然不会告诉他们，这是他动用了苏梅在上海的关系，再加上自己手里那笔巨款，硬是从一个快倒闭的地方科教电影制片厂里“租”出来的。　　周衡站起身来走到张艺谋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目前发选票的数量还不够，火烧的也不够旺。我要你们拍一部短片。不拍山水，不拍那些空洞无物的颂扬之词，只拍朱琳。”　　“拍朱琳？”张艺谋转过头来问道，“《归程》里的女主角是吧？拍她什么？”　　“拍她走下去。”周衡眼中有锐利的光。　　“跟着她一起去石景山钢铁厂，门头沟煤矿。要你们拍下她穿工装，在风雪中与工人握手的画面。记录下工人们见到她时眼睛放光的样子。拍摄工人用长满老茧的手在选票上一笔一划的写下她的名字的过程。”　　周衡的声音很小，但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刺进了张艺谋的心里。　　“记住，我需要的是真实，不是那种摆拍的新闻简报。要有颗粒感，粗糙的生命力！把底层老百姓多年被压抑的情绪全部揉到胶片里！”　　张艺谋的眼睛越来越有神采。他非常清楚周衡想要得到什么。　　这种没有布景，灯光，直接用摄像机贴近生活拍摄的方式，就是他们第五代电影人在学校里日夜期盼着可以实施的“新浪潮”。　　“这部短片拍好了之后在哪里播放呢？”顾长卫很担心的问，“中影肯定不会给排片。”　　周衡冷笑了一声。　　“谁说我要走中影的渠道了？这部短片会和我三百万张选票一起，通过全国各厂矿放映队，在每次露天电影开始之前作为‘加映影片’给一百多万工人看！”　　张艺谋倒吸了一口气。　　绕过中影，把胶片直接送到厂矿放映队，如果被查到的话，不光前途毁了，还可能蹲几年大牢。　　他盯着桌上厚厚的大团结，又看了看自己梦寐以求的阿莱摄像机，后槽牙咬的咯咯响。　　“干不干？”周衡看着两个人。　　“干！”张艺谋一把抓起阿莱摄像机，仿佛捧着自己的命脉一般，眼里都是热切的目光，“周哥，只要你敢放，我就敢拍！如果不能拍出你想要的那种粗粝的感觉，我张艺谋这三个字就倒过来写！”　　周衡满意的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把火已经完全烧起来了。　　两天后。　　石景山钢铁厂的大礼堂外面，寒风里混杂着煤渣子，在空中打转。　　朱琳穿了一件半旧的军大衣，冻得鼻尖通红，但是没有一点明星架子，正在跟几个刚下班的炼钢工人聊天。　　不远处，张艺谋穿了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手里拿着一台阿莱摄影机，在雪泥地上趴着，像一条闻到味道的猎犬一样。　　为了找到一个很好的仰拍角度，他的下半截裤腿早就被雪水浸湿了，结成了一层厚厚的冰碴子，但是他浑然不知。　　顾长卫在旁边拿着用锡纸糊成的硬纸板做反光板，被冻的直跳。　　摄影机马达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镜头里，一个满手油污的老工人有些局促的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才小心翼翼的接过朱琳递来的一张空白选票。　　老工人激动的眼眶泛红，嘴角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朱琳并没有躲避，而是主动伸出手来，紧紧握住那双粗糙如砂纸的手。　　此时此刻，张艺谋突然把镜头焦点给推了一下。　　景深非常小，背景中的高大的冷却塔，纷飞的大雪都变得模糊不清，整个画面只剩下两个人的手紧紧相握在一起，以及在老工人脸上绽放出的那无比真实的笑容。　　“好！非常棒！”张艺谋心里大叫。　　他知道，这个镜头如果放出去，绝对能在那些工人的心里砸出一个大坑。　　而在礼堂的另一边，周平带着几个放映员手脚麻利的把刚拍摄并冲洗出来的第一批短片拷贝与《归程》的胶片盘剪接在一起。　　“平哥，加进去可以吗？查到了的话就不好办了。”一个小放映员有些犹豫。　　“不怕，出了事情我负责！”周平擦了一把汗，眼睛里都是兴奋，“我哥说这是让观众自己选。快装盒吧，晚上三个车间要连轴转，一定要让大伙儿都能看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