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川打的这个电话很短。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有消毒水的味道,很虚弱,但是透露出的信息却如冰水一般,将屋子里因为特刊销量很好而沸腾起来的热气浇灭了。 “文化局招待所二楼,评奖筹备组正在召开闭门会议。名单很快就出来了。” “没有你的地方。也没有苏梅。” 周衡放下听筒之后,又看了一眼墙上被撕成只剩下几页的日历。 1980年快要结束了。 编辑部里的笑声还没有完全停下来。几个人围在苏梅身边,听她用嘶哑的声音念出青海那边加订的数量。 周衡没有去凑那个热闹。 他转身走到屋角处,将老齐桌上的盖着蓝布的算盘轻轻的拨了一下。 “啪”的一声。 老齐推了下用白胶布缠着腿的老花镜。 “齐师傅,把咱们三十多箱选票的账目,整理成一个总账。”周衡压低了声音。 老齐没有再问,直接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厚厚的牛皮纸做的账本放在桌子上。 “早就准备好了。”老齐的手指轻轻碰了下封面,“精确到个位。哪一笔是邮局汇款的,哪一笔是厂矿统一寄出的,一清二楚。” “好的。”周衡点了点头,之后又对正在喝水的苏梅说,“苏梅,江浙沪一带的票根子,还有那几个钢铁厂,煤矿寄来的麻袋,给我挑几捆比较重的。” 苏梅把搪瓷缸子放下来之后,看了看周衡的脸色,没有说什么就转身走进了里屋库房。过了一会,抱出几捆用牛皮纸包得紧紧的票根,都是江浙沪一带邮局落款最清楚的一批。 大约半小时后,雷宝良推着一辆借来的倒骑驴三轮车,停在了编辑部大院门口。 车斗里面有一个很大的翻毛旧皮箱。箱子是老齐从回收站买回来的,边角已经磨白了,铜扣也生了绿锈。 此时的箱子已经被塞得满满的,皮面都鼓了起来。 “周哥,这大半夜的,咱拉着一箱子废纸去哪儿?”雷宝良一边搓着手里的哈气,一边问。 “不是废纸。”周衡拍拍他的肩头说,“这是老百姓的心意。走吧,去文化局招待所。” 1980年底的一个BJ冬夜,风刮得十分猛烈。 周衡坐在倒骑驴的车斗上,手里紧紧抓着那个大皮箱。 街灯是昏暗的。经过王府井的时候,他看到两边的报刊亭都关着门,百货商店的玻璃橱窗也是关闭的。 上一世这个时候,他就是个发抖的临时工,工资只有三十六元。每个月发了工资之后,除了买一些棒子面外,一斤肉都要精打细算。 那时候他认为,规矩都是上级制定的。能有一个稳定的工作,就是最大的恩惠。 但是这辈子,他活明白了。 世界上最大的规矩,并不是那些红头文件,而是这箱子里的东西。 倒骑驴把车停在了招待所的大门口。 门房老头披着军大衣,打着哈欠走出来,之后用手电筒在周衡脸上照了照。 “大半夜找谁啊?” 周衡不啰嗦,直接把【大众电影】的红皮工作证拿了出来,连同半包大前门一块递了过去。 “【大众电影】的,给楼上闭门会送紧急材料。” 老头借着灯光看了一下证件,又捏了捏那半包烟,之后就把铁门打开了。 “二楼最里面的一间,尽量小声说话。” 周衡点头之后,就转过身来对雷宝良说:“你在楼下看车子。无论听见什么声响,都不要上来。” 皮箱很沉。 周衡一只手拿皮箱把手,一步一步的踩着招待所的木楼梯往上走。 木楼梯发出“吱呀”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非常刺耳。 刚转到二楼的时候,就闻到了浓浓的旱烟味。 吴学礼蹲在走廊尽头的垃圾桶旁边抽闷烟。他头发乱蓬蓬的,眼神里面全是无奈。 他被林主编叫来给评奖筹备组送材料的,但是魏兆海不让他进,只让秘书把材料拿过来,扔下一句“编辑部的人在走廊等着呢”,就把人晾在这里了。 吴学礼听到有人走路的声音之后,就抬起头来,一眼就看到了提着大皮箱的周衡,吓得差点把烟头烫到手背上。 “我的大干事,你怎么跑到这来了?!” 吴学礼马上站起来,快步走到周衡身边,低声的抓住了周衡的手臂。 “名单上没你。里头正定盘子呢!” 周衡停了下来,并没有把箱子放下,只是看着他。 “吴哥,里面定的是什么样的盘子?” “还有别的可能吗?”吴学礼急得直跺脚,“魏兆海专家牵头,说为了把关群众的审美,防止低俗倾向,【百花奖】的初审名单必须由他们来圈。【归程】的风气很市侩,全是讲钱,小情小爱的,直接打上叉!” 吴学礼向会议室的门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红头文件的草稿只印了一半。林主编在医院躺着,咱们编辑部也没有领导了。听哥哥的话,不要去惹麻烦。咱们胳膊拗不过大腿,你现在冲上去的话,不但会得罪影协的专家们,还会让林主编之前的努力付诸东流!” 周衡看着吴学礼脸上露出的屈服,明哲保身的表情,叹了一口气。 他把皮箱放到地上时,发出“咚”的一声响。 “吴哥,你写了一辈子的文章,难道还看不出其中的意思吗?”周衡整理了一下蓝布中山装的衣领说,“世上最大的一条腿,就是外面那三百万老百姓的腿。” 吴学礼愣住了。 “规则是由人来制定的。”周衡又抓起皮箱把手,“今天,我一定要跨过这道门槛。” 会议室内烟雾缭绕。 魏兆海穿一件灰色的旧夹克,手里拿着一支烟,正和几个专家热烈的讨论着。 “同志们,【百花奖】是群众评奖,但群众的眼睛也是需要引导的。” 魏兆海把一份手写的推荐信重重的放在了长条会议桌上。 “像【归程】这样的片子,丢掉了我们文艺工作者的高雅阵地,一味地迎合低级趣味。因此我建议,把这份名单作为我们筹备组统一口径,在明天早上就刊登在报纸上…” 话音未落。 “砰”的一声。 两扇沉重的包皮木门被推开了。 楼道里的穿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会议室里几页信纸吹得哗啦作响,烟灰缸里的纸灰也跟着打旋儿飞起来。 屋子里十几个人的话音一起停止了,全都把目光转向了门口。 周衡一只手提着那个大翻毛皮箱,跨过了门槛。 他面无表情的环顾了一番屋子里掌控着电影界走向的大人物们,之后又走到长桌一端。 “哐当。” 皮箱重重的摔到了实木桌子上,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魏兆海的眉毛皱成了一个疙瘩,手里拿着一支烟指向了门口。 “你是什么单位的?懂不懂得规矩呀!是谁让你进来的?” 周衡没有开口。 他的双手按在皮箱生锈的铜扣上,眼皮稍微抬起来一些,目光越过一桌子茶杯,烟灰缸,之后落到魏兆海身上。 “【大众电影】百花奖评片专设组牵头人,周衡。”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几十年来形成的沙哑和穿透力,在烟雾缭绕的房间里一字一句都很清楚。 “我听说,是不是有人要替全国人民,把这笔账目平衡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