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用数据来掀桌子

　　会议室里非常安静，只能听到墙上挂钟“滴答”的走针声。　　魏兆海站起来之后，脸色很难看。　　长条桌两边的专家互相看着对方。有人认出是《大众电影》那个把特刊卖爆的年轻人，于是悄悄的把身子往椅背里缩了缩；有人对魏兆海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坐下来。　　“胡闹！吴学礼在哪里？警卫在哪里？”他转过身来对门外的人吼道，“怎么什么人都往里放！”　　门外的吴学礼缩在阴影中不敢出声，心里暗自叫苦。　　“魏专家，不要找吴干事了。”周衡的手指仍然放在皮箱铜扣上，语气很平稳的说，“今天这门，是我自个儿要进的。”　　“你知道什么是规矩吗？这是评奖筹备组最高级别的闭门会议，讨论的是艺术导向，是大局！”魏兆海用力敲打桌子，连带着茶杯里的水也被碰洒了。　　周衡笑起来。　　笑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看起来很干净，但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任何二十多岁年轻人的局促和胆怯。只有经历过生与死，几十年浮沉的老狐狸才会有如此从容不迫的样子。　　“规矩？大局？”　　周衡摇摇头。　　“啪嗒”　　他用大拇指把皮箱上的两个黄铜卡扣往下按。　　箱盖被打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只大皮箱上。　　没有文件，也没有公章。　　皮箱里面用粗麻绳捆扎在一起的纸片有十几捆。　　周衡拿了一捆，一只手把一捆拎起来，手腕一抖就朝魏兆海面前的会议桌砸了过去。　　“砰。”　　沉闷的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旧纸浆的味道。　　“唐山钢铁总厂，两万两千三百张票！”　　周衡没有停顿，又伸手到箱子里拿出了第二捆东西，然后把它扔到了桌子上。　　“齐齐哈尔机车车辆厂，一万八千零九十张票！”　　第三捆摔下去。　　“上海第一纺织厂，两万五千四百张票！”　　第四捆，第五捆一连串的摔了下来，把桌子上的茶杯都震得跳起来了。　　“抚顺西露天矿，一万六千张！”　　“兰州炼油厂，两万一千张！”　　每砸下一捆就会有一股油污，汗水，旧纸浆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飘出来，两个靠近的专家都被熏得往后退。　　整个会议室里非常安静。选票摔在桌子上的声音很大，像是一把大锤子一样不断的敲打着老专家们的心脏。　　这些选票并不是打印出来的正式文件。　　有的黑色机油还沾在上面，有的红泥印子没有洗干净，有的边角已经被揉烂了。每张的角落都有当地邮局鲜红的落地戳，并且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归程》，朱琳。　　最后，周衡把箱底最重的一份卷宗拿了出来，拍在那座堆成小山的纸堆上。　　那是老齐一笔一划的把总账本记录在案。　　他双手扶着桌子边缘，身体前倾，目光紧紧盯着魏兆海。　　“从八月份开始到现在，全国一百六十个城市，四千七百个工厂，公社。总计三百一十六万四千二百零三张选票。”　　周衡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讲一件非常普通的小事一样，但是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压抑的感觉。　　“魏专家。”　　周衡伸出长长的手指，在那叠沾满油污的选票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三百万只手，有的拿钳子，有的拿锄头，有的拿粉笔。他们用八分钱买邮票，在大雪中走了十几里山路来到邮局，只为在《归程》下面画一个勾。”　　他站起来之后，冷冷的看着对面已经出汗的老专家们。　　“这三百万张票，谁敢画叉？！”　　周衡自己也有一瞬间的恍惚。　　上一辈子的时候，他一共算了四十四年的票，每次都是先有名单再数票。到最后人老了，票也没了主人。　　今天第一次出现的情况是，这三百万张选票反过来把名单给确定下来了。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　　墙上挂的钟滴答，滴答的响。　　魏兆海的脸色由青变白，又由白变红。他猛的一拍桌子：“周衡，你少拿几张票子来吓唬人！艺术是有标准的，几万张票子就可以决定一部电影的好坏，那我们这些评委干什么的！”　　周衡没有马上开口。他拿了一张纸递到魏兆海的眼前。　　“魏专家，睁开眼睛看看吧。这张票上的‘归程’两个字写的很重，把纸背都拱起来了，应该是老工人写的，识字不多。这张沾满煤灰的是下井之前填写的。这张纸的四周边缘都已经卷起来了，被夹在棉袄里面焐了一路寄过来的。”　　他将票子放回原处之后，再抬头看着他说，“哪一张，是能让人蒙骗的？”　　魏兆海被噎住了。他四处寻找可以得到支持的老同事，但是看到的只有一个个别过脸去，假装喝水的人。　　“程序！”魏兆海好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一样，说，“评奖是有程序的，你们编辑部这样搞本身就是胡来！”　　话音刚落，坐在主位上一直闭目养神没有开口的影协老顾问也取下了老花镜。　　老顾问叹了一口气，伸手把正在写的一半的“专家初审名单”拿过来，揉成一团扔到了桌子下面的废纸篓里。　　“票收起来吧，小伙子。”　　老顾问看着周衡，眼里都是说不出来的感觉，“百花奖，归观众了。”　　一说出口之后，屋子里的空气好像就开始流通起来了。　　周衡没有高兴的跳起来，也没有年轻人那样欢呼雀跃。　　他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然后弯下腰把选票一捆一捆的放回皮箱里。　　旁边一个一直没有开口的中年专家忽然欠身站起来，把滚到桌角的一捆票捡起来递给周衡。　　周衡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谢谢”，然后把麻绳收好并扣上铜扣。　　转身走出会场的时候，吴学礼已经靠在墙上，看周衡的眼神像是看一个怪物。　　吴学礼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你那一箱票，把里面那些专家都给震哑了。”　　周衡没有停下来，只是说了一句：“不是我砸的。是三百万张票自己砸的。”　　周衡心里明白，今天晚上这一锤子，砸下去的不只是一份名单。　　几个月之后，金鸡奖就要挂牌了。专家走自己的路，观众走自己的路，从此以后，这两条路就完全分开了。　　这是上一世他数了四十四年票，都未曾想过的情形。　　周衡将沉重的皮箱从招待所里拿了出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雪。雪花落在发烫的脸上，立刻就变成了水。　　雷宝良冻得直跺脚，见到周衡出来后就赶紧迎上去接箱子。　　“周哥，事情办好了没有？”小雷眼巴巴的问道。　　周衡回过头来看了看二楼还亮着灯的会议室窗户，然后笑了一下。　　“成了。”　　他拍拍小雷的肩膀说道，“以后这个行业的事情，就由我们来决定。”　　雪下得越来越大，落在倒骑驴的车斗上，也落在鼓鼓囊囊的翻毛皮箱上。　　雷宝良骑着车，忽然扭头问了一句：“周哥，那这百花奖，以后就跟专家的会两清了？”　　周衡将皮箱往怀里收了收，望着前面一片茫茫白雪。　　“两清不了。”他哈出一口白气说，“专家有专家的奖，观众有观众的奖。以后，各走各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