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到后半夜才停。 第二天早上,周衡将皮箱中的选票一叠一叠的放回仓库,在把最后一叠放在最上面的时候,麻绳已经松了,他随手解开之后又翻了两下。 数了四十年的票的人,一看到纸就手痒。 票面上还有煤灰,邮戳上的日期也能看出来,是从唐山寄来的。 码完最后一捆之后,他站起身来,就听见外屋的电话铃声响起,小雷嘴里还塞着半个馒头,人已经跑到门口去了。 “周哥,林主编打来的电话找你!” 周衡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然后出去接。 林振川的声音还是有点虚,隔着电话线听起来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一样。 “昨天晚上你把箱子带进去了吗?” “提进去了。”周衡说,“票没有少一捆,账本也放在一起。” 电话那头稍微有点动静之后,周衡就听到火柴棍在盒子旁边擦了两下,并没有擦着,再试一次也没有成功。 “护士把我火没收了。”林振川说。 周衡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的等待着。 “老顾问一大早就打来了电话,把情况都告诉我了。”林振川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闭门会已经决定了。百花奖没有专家初审。票怎么算,观众说了算。” 周衡轻轻呼出一口气,憋了小半年的这口气终于可以出的了。 “另外一条。”林振川咳嗽了一声说,“影协已经批准了,金鸡奖春天挂牌,评审由专家来负责。从此以后,专家们的奖跟观众们的奖就分开了。” 上一次金鸡奖挂牌的时候,他在统计间里数票子,连那间屋子的门是向哪个方向开都不知道。这辈子这两条道都是他自己分的。 “各走各的道,互不干扰。”周衡说道。 “你倒不贪心。”林振川说,“月底在政协礼堂颁奖。统计监票,读者代表由社里负责,你来负责。” 周衡答应了一声之后就把电话给挂掉了。 公函是由吴学礼从评奖筹备组那里领取的。 一进门,他脸色就时而苍白时而潮红,把牛皮纸信封放到周衡的桌子上之后就不再动了。 周衡没有马上拆开,先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吴学礼摇了摇头说:“你自己打开。每一个字我都很害怕看错。” 周衡撕开封口之后把公函大致看了一下,又迅速心中算了算,六成八,七成三,一点不差。 “吴哥,念给大家听。” 吴学礼接过之后,手都发抖了,之后一字一句的念了出来。 “本届百花奖,收回的选票共有三百一十六万四千二百零三张。” “最佳故事片是【归程】,得票数为二百一十七万六千八百四十张,占总票数的六成八。” “最佳女演员,朱琳,得票二百三十一万九千零五十七张,占总票数七成三。” 最后一句话刚说完,小雷就跳了起来,连帽子都飞了出去。 “胜利了!周哥,我们胜利了!” 王秀兰嗓子哑了,只剩下一口气了,但是还是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老齐坐在桌子前面,拨弄着算盘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最后“啪”的一声落下一颗珠子。 “第二名的票数,还不到第一名的一半。”老齐拿下眼镜,呼出一口气之后慢慢的擦拭着。 消息传出去以后,编辑部一整个下午都没有安静下来,冯小军抱进来一麻袋电报,全是各地厂矿工会发来的贺电。 “唐山钢厂,抚顺煤矿,上海一纺…”他一边掏一边报,“都说要加订下期。” 周衡接过电报看了两眼,电报纸很薄很凉,但是落款的地方却很热。 王秀兰要去念,但是被周衡给拦了下来:“大姐,你的嗓子还没有好利索呢,今天就不要念了,让小雷来念。” 王秀兰摆了摆手说:“我念了这么多年票,今天名单上写着朱琳,我得多念几遍。” 周衡笑呵呵的把搪瓷缸子里的热水倒进去,然后递到她的手里。 “那你慢慢的念。” 小雷接到电报之后,大声朗读起来,每读完一句就会引起屋子里的一阵笑声。 “唐山钢厂工会贺:全厂三万名职工,一人一票,每张票都有名字!” 苏梅从发行科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写得满满的单子。 “名单一出来,特刊首印八十万册,当天就卖光了。”她把单子拍在桌子上说,“加印单已经发给了十二个印刷厂,他们已经开始排产了。” 周衡拿起单子,一字一句的往下数。 “苏大发行,还是你手快。”他笑。 苏梅扬起下巴说道:“还有更快的方法。在颁奖当天,我在礼堂门口摆一个摊位,来参加的读者代表每人送一本典礼特刊。” “成。印数是多少?” “先按照两千来办。不够可以再加,账目我自己来算。” “就按照你说的数来算。”周衡把单子还给了她。 苏梅接过之后,眉头跟眼睛都舒展开来。 吴学礼一直没有离开,一直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周衡就冲着他招了招手,把那份公函递了过去。 “吴哥,这次的公告稿就交给你写了。用你的名字来署名。” 吴学礼一呆:“我?” “你写了一辈子别人的故事。”周衡说,“这次的盘子是观众一张票一张票的定的。按照实际情况来写就可以了。” 吴学礼拿着公函站了一会儿之后,最后重重的点了下头说:“我来写。” 傍晚的时候人已经散去了,影协的老顾问让人送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八个字:观众认的数,错不了。 周衡将字条折叠成一个小方块,放进左胸口的口袋里,在上面按了一下。 经过吴学礼房间的时候,灯还亮着,他推开房门缝里看了一眼,发现吴学礼伏在桌子上写公告,废纸篓里已经堆了半篓纸团。 吴学礼听到声音之后就抬起头来说:“周衡,这个稿件我想写三遍。” “写实就可以了。”周衡说,“观众认的数,用不着花活。” 吴学礼点了一下头之后又把头低下。 第二天,评奖筹备组就放出消息说金鸡奖筹备组已经成立,魏兆海也加入了进来,负责评审章程的工作。 有人把原话带到编辑部去了。 “魏专家说,群众有自己的奖赏,艺术也有自己的标准。春天挂牌之后,专家奖的门槛就跟选票没有关系了。” 小雷听了之后就撇嘴。 老齐把算盘往一边一推说道:“这小子,憋着劲儿呢。你注意。” 周衡笑呵呵的说:“小心着呢。各行其是,很好。” “专家奖也要有人去核对。”他把内袋中的字条按了按,“金鸡那门槛之后,谁能说上话还不一定。” 老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拨弄算盘。 夜里,周衡把名单放在灯下看了一遍之后,电话就响了。 “周衡。” 是朱琳。 “是我。” 那头停顿了一下:“名单我已经看过。” “瞧见还不好?”周衡笑,“第一个就是你。” 朱琳没有笑:“要去台上表演。一上台就不知如何是好。厂里让我穿鲜艳一点的衣服,但是我不知道该怎样搭配。” “穿你最像秀琴的一套衣服。”周衡说,“把想说的话写下来。写出三句,背诵十遍。上台之后先看一下最后一排,灯光亮了之后看不见人的脸就不慌了。” “那你坐哪?” “后台。统计票数的地方。” “好的。”朱琳顿了顿之后说,“那我就向着数票的地方鞠躬。” 周衡愣了一下之后,电话那边就轻轻挂掉了。 窗外又下起了雪,周衡把名单拿过来,在《归程》跟朱琳两个名字下面用手指慢慢划了一道。 袖口的毛边碰到纸面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