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大亮,小雷就骑着车去了朱辛庄。 车后座上绑着两条信息,一条给张艺谋,一条给顾长卫:“今天上午有个人在等你们,来社里。” 周衡提前了半小时到,把炉子烧旺了,把暖壶灌满水,又把两张用来接客人的椅子擦干净。擦到一半的时候自己先笑起来了。 好多年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了,倒像是家里要来客。 外屋很热闹。王秀兰哑着嗓子,跟冯小军学昨天夜里朱琳说的三句话;冯小军坐在炉子旁边烤手,说礼堂门口卖特刊的小摊,天没亮就已经有人来问还有没有。周衡听完之后就把暖壶盖子拧上,说:“人都到齐了再开火。” 吴天明来的很准时。说九点,九点零五分,人就已经站在编辑部的大门外了。黑红的脸膛,蓝棉袄外面穿着一件旧中山装,一进门就搓着手,嘴里呵出白气来。 “小周同志,我这个人就怕迟,昨天晚上一整晚都没有睡好。” 周衡把人请到屋里,倒了一杯热水。吴天明没有坐下来,只是围着外面几排放着选票的柜子转了一圈,眼睛看着麻绳捆好的选票:“三百万张,都在这里数过了?” “过数在仓库里,账目在这间房里。”周衡用炉钩把炉膛里的火拨旺了一些。 吴天明点了点头之后才坐下。老齐在靠窗的位置上算昨天封好的总账,算盘拨得很快,头也不抬。吴天明看了几秒钟之后说,这样的情形跟自己厂子里的老会计差不多。 老齐撩起眼皮说:“账目是一样的,但是数目却不一样。” 吴天明没有再往下想,从怀里掏出一本蓝色的笔记本放在了桌子上。 “先做重要的事情。那两个学生,我今天来就是领人的。” 周衡把搪瓷缸子举起来吹了吹:“吴导演,昨天晚上说的话,是你的意思还是西影厂的意思?” “你这样提问是很有水平的。”吴天明笑着说,“我不是来串门的。厂里的创作组要拍几部新电影,摄影,掌机都是年纪比较大的人。要有年青人,而且要见过世面的年青人。我是创作组的,我要的人,厂里就要认。回去我就写报告,一天不能耽误。” “不打报告会怎样?”周衡把缸子放下,说,“一句话就把人领走了,学校那边问起的时候,也没有个说法。” 吴天明愣了一下之后就大笑起来,翻开蓝皮本子,在里面夹了一张纸:“昨天晚上回去睡不着觉,就把这件事先写了七条。厂里发的是借调证明,算作毕业实习,片子照样拍,账目照样走。你看,是不是可以?” 周衡把那张纸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纸上是钢笔写的借调要点,条条款款列了七条,字又大又横,一笔一划都透着急。 “章程有一半。”周衡把纸放回桌上,“还差一半。” “你说,差哪儿?” 外面传来自行车铃声,小雷的声音顺着楼梯往上说:“周哥,人已经接回来了!” 张艺谋和顾长卫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一起走进来。两人都是从朱辛庄赶过来的,棉衣领子上都有霜。 张艺谋一进到屋里就看到了吴天明,脚步停了下来;顾长卫跟在后面,用袖子擦了下脸。 “就是你们两个人。”吴天明站起来,眼睛很亮,挨个从头到脚的打量着他们,“昨天晚上在礼堂放的那部电影,我已经找了半年。顶光,雪地,老工人手中的东西,我想要的就是这样的镜头。” 张艺谋将手从袖子里拿出来,向吴天明点了一下头。 吴天明并不在意,身子往前一倾问道:“跟我回西安?厂里缺少的就是你们这样的人。借调的手续由我来办理,算作毕业实习,胶片器材厂里管够。” “学校的那一头…”张艺谋说,嗓子很干燥。 “工厂发出的文件,学校也是承认的。”吴天明一挥手说。 顾长卫转过头来看着周衡。周衡把炉子上的水壶端起来,给两个人各倒了一缸热水,热气腾腾的把顾长卫的眼镜片糊上了一层。顾长卫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刚擦到一半就听见周衡说话了。 “吴导演,借调函是您给学校的面子,我相信。但是这买卖不能只顾着一头热。”周衡把水壶放回炉子上,“我替他们问三条。胶片器材,够不够用?拍成的片子,署不署名?以后毕业了,西影厂还会不会认这两个人?” 吴天明一拍大腿说:“管够!署名!毕业之后,西影厂优先录用,这句话我搁在这儿,白纸黑字写进协议里!” 周衡点头之后,从口袋中拿出钢笔,在借调要点的那一页下面加了三行字,然后再把纸推回给吴天明。 “成了,差的那一半补上了。这张纸您拿回工厂盖章签字,回头再把借调函一起寄来。人我已经给你看住了,跑不了。” 吴天明拿起纸来,在窗前就着光看了一会儿那三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一遍之后忽然笑了起来:“小周同志,你数票的,为什么比我们厂人事科的还要详细呢?” “数票的人,最怕的就是空口无凭。”周衡把钢笔帽重新装好之后放回了口袋中。 张艺谋一直在听,听到这里的时候抬起头来问:“周编辑,这三条是替我们争取的吗?” 周衡看着他:“那部电影放出去,有多少张票是冲着它填的,这账我算得很清楚。这三条,是你们的功劳该换的。” 张艺谋看着吴天明手中拿的那张纸。顾长卫低下头来,过了一会儿才说:“在学院里,我们两个人的作品,第一次有这么多人来看。” 周衡刚要开口的时候,门帘一响,苏梅拿着铁皮饭盒进来,肩上还背着一个算账的布包。她把饭盒放到桌上之后又拿出了两个牛皮纸信封放到张艺谋面前。 “一人一个,不要嫌少。”苏梅把信封推到了两个人面前,“短片拍摄补贴,是从特刊专项账户上支出的,我已经记下账了。” 张艺谋看着那两个信封。顾长卫把信封抓在手里,捏了捏又放下了。 “多少?” “各四十。”苏梅伸出四根手指说,“够你们在食堂吃上三个月。” 四十块,差不多是周衡一个月的工资。张艺谋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之后才拿起了信封,并没有把信封放入口袋里,而是先冲着周衡说:“这钱我们不能白拿。片子,我们要好好的拍。” 吴天明站起身来,将蓝皮本子合上放回怀里:“行了,今天这一趟,人见了,章程也立了。我回去之后就办。小周同志,下次我还会再来你们社里的。” 周衡将人送到楼下。外面又开始下小雪了,吴天明的棉袄上落了一层雪。他上车蹬出去几步,又回头说:“开春,借调函到!” 周衡在门口摆摆手。回到楼上之后,小雷就凑了过来:“周哥,医院打过电话来了。明天林主编出院,让你上午去一趟,说有事情要和你商量。” 老齐从账本后面抬起头来说:“这两个学生进了西影厂以后,就成厂里的人了。你把这些条条框框弄得很细致,图什么呢?” 周衡笑道:“图他们能吃上这一碗饭,还记得票是谁数的。” 老齐“哼”了一下,拨动了一颗算珠。 周衡答应了一声之后就转过头去望着窗外。雪下得比之前要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