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周衡骑自行车去了医院。 昨夜的寒气还没有完全消退,在骑到一半的时候,他就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车铃上也蒙上了一层薄霜。 病房位于三楼。周衡上楼的时候,林振川已经办完出院手续,坐在床沿上看老伴将网兜,脸盆一样一样的收拾进包袱里。 见到他进来后,林振川就对对面的椅子做了个手势。 “坐。” 周衡将带来的半斤槽子糕放在床头柜上之后就坐了下来。林振川的老伴正在叠一条蓝白条纹的病号裤,见周衡来了,就递给他一个网兜说: “来得正好,这些零碎东西你帮我拿一下。”网兜里有半包没有拆开的饼干,一把木梳子,两个空药瓶,瓶底还有标签。 林振川瘦了很多,脸色苍白,但是眼睛很明亮,比电话里那声音强得多。他从病号服里换出那件中山装穿上,把纽扣一粒一粒的系好,把背挺直了之后才扶着床站起来。 “颁奖晚上的时候电影播放了没有?”林振川把最后一颗纽扣系好。 “放了。”周衡把网兜放到一边,“放完,掌声掀了顶。” 林振川“嗯”了一声之后就走到窗边,背对着床站了一会:“朱琳怎么样?” 周衡把那天发生的事情一件一件的告诉了他,说三百万张票是怎么统计的,说短片如何使全场观众安静下来,说朱琳上台鞠躬时望着后台点票的地方。 林振川听的时候没有打断过一次,到后来他的手不自觉的往口袋里摸了摸,摸到了空的地方才想起来火已经被护士收走了,于是自嘲的摇摇头。 “她这一躬,就把数票的人也算进台前了。”林振川转过身来,“你说,这个奖,往后还姓不姓观众?” “票怎么算,观众说了算,这条钉死了。”周衡迎着目光说道,“以后有人会绕过票走。专家的门槛一设下来,那边也要有人来计算。” 林振川把手放在窗台上问道:“社里的人当中,可有可以信赖的?” “老齐的账目,苏梅的网,王大姐跟小雷的腿脚,各司其职,同心协力。” “那么你的情况又是怎样的呢?”林振川拿下眼镜,拿起镜腿慢慢擦拭,“百花奖这一页已经翻过去了。你还想坐在数票的位置上待多久?” 周衡停顿了一下。 病房里的暖气片发出“咝咝”的声音,走廊里护士推着车走过来,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上一辈子的时候,这一页翻过去之后,他就一直坐在那个位置上四十三年,一直坐着,白了头发,连票也都没有主人了。 “数票就是我的根。”周衡将两个空药瓶从网兜中取出,并排放在床头柜上,“以后我不能只守着票。金鸡百花都开春了,票子也会越来越多。谁不认观众的数目,我就拿账目去找他说。” 林振川把眼镜重新戴上之后,从枕头下把牛皮纸信封取出来递了过来。 “听说,西影厂来要人了?”林振川坐在床边。 “来了。”周衡直起腰来,“吴天明,创作组的。我没让他空着手领人,借调立了三样:器材管够,署名,毕业优先。他回去打报告,开春借调函到。” 林振-川听了之后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但是很快又收起了笑容:“外面的事,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多走一步。把这摊子事交给你来办,我心里踏实了五成。” “另外一半今天就告诉你了。”他将信封向前推了一些,“大夫的话,我只跟你讲一半。心脏,以后不能再这样熬下去了。社里的事情我不能一直盯着。” 周衡接到信封的时候手停了下来。 “公章并不是临时借给你的。社里发出一个红头文件,特设组正式成立,并且单独核算。以后编辑部的事情你就做主,我来兜底。” 林振川伸出两个手指头说道:“第二件。金鸡奖开春挂牌,章程归魏兆海他们管。你没有名分就进不去。” “专家所颁发的奖项也要进行审核。”他放缓了声音,“我已经跟老顾问商量好了,在统计核票的小组里给你留一个位置。” “引荐的话,我就只能到统计组门口了。门里面怎么站稳了,就靠你自己去迈步。” 周衡把信封拆开了。里面是一张社里的信纸,上面写的是特设组的职责,权限以及隶属关系,在最后留了两栏空白,一栏是林振川的签名处,一栏是需要盖章的地方。 “主编,底子你都交给我了,那我就问清楚。”周衡抬头问道,“钱,动到哪儿?人,用到哪儿?” “钱归老齐管,人用社里的名义。一个月我核一次。核不过去的话,我也要撤掉你。” “金鸡那头,名分到哪里为止?” “到统计组门口。专家们开会的时候,连我也不能进去。” “成。”周衡把信纸叠好放进大衣内袋,在上面按了一下,“这扇门我自己会去迈。” 林振川看着他,足足看了半分钟之久:“你不像是个数票的。我之前说过的话到现在仍然适用。” 回到社里之后,周衡把信笺放到老齐的桌子上。老齐戴上花镜看完之后,在“独立核算”四个字下面点了点,然后抬起头:“这账目,你打算怎样核对?” “向您学习。”周衡将信封口捋平,“一笔一划,都留得住查。” 老齐把算盘拨了拨,从架子上拿了一本新本子,在封面上写了四个字:特设组账。 出了医院之后,雪停了,太阳从灰色的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周衡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玻璃上还有冰花。 到了晚上回家之后,母亲把饭菜放在锅里温着,然后一份一份的端出来。周衡洗完手坐下来,先掀开锅盖看了看:“今天单位剩下的是肉皮冻?” 陈素芬“嗯”了一下,又给他添了半碗粥:“你姐两口子来了,在里屋等着呢。” 周衡答应了,先扒了两口粥。 周慧坐在桌子前面,手里拿着毛衣针,在一针一针的挑着线。赵德海靠着墙坐着,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见到他进来之后欠了欠身,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你姐夫这几天下班之后就在屋里走来走去。”周慧把碗推过来,“憋了半个月了,想自己做点小买卖,又怕给你添麻烦。” “转什么?”周衡拿起一块肉皮冻。 周慧拿毛衣针轻轻戳了赵德海一下:“你自己说,还是我来说?” 赵德海将缸子放在膝盖上,张开嘴巴说道:“我寻思…算了,麻烦你了。” “不麻烦。”周衡把碗一放,“明天下班之后我去你家。咱们细说。” 周慧把毛衣针一收,朝赵德海“哼”了一声:“听见没有,我弟说了,细说。回去以后不要再转圈了。” 赵德海“哎”了一声,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之后,眉头才稍微放松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