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海把温水咽下去之后,搪瓷缸子碰到了粗布裤缝,整个人也慢慢放松下来。 “瞧你那点出息。”周慧把毛线团往碎布兜里一塞,扯紧了带子,转头看周衡,“衡子,姐不是催你。在车队受的气太憋屈,三十好几的人了,天天被二十出头的调度员指着鼻子使唤,换谁心里也堵得慌。” 灶台边的陈素芬正在用丝瓜瓤给铁锅刷洗,听见这话,听到这话后甩了甩手上的凉水: “德海是个实实在人,干活肯下力气。可光卖力气气有什么用?在103路车上撕了多少年票根了,还是死脑筋,不会溜须拍马,好差事哪能轮得上他?” 里屋的门帘子一挑起来,周长庚就从里面走出来。 老头子做完手术养了这么些日子,走路也稳当多了。 手里拿着没有装烟丝的铜烟锅走到桌前,在鞋底上轻轻磕了两下:“德海,想要找到出路是好的,但是要记住,公家的规矩比天大。衡子在杂志社刚刚站稳脚跟的时候,那是领导器重他,我们做家长的也不能前脚沾光,后脚就去给他的工作添麻烦。脚下的路要走正道。” “爸你放心吧,我知道分寸的。”赵德海粗声粗气地答应着,并且不断地点头。 周慧拉了拉赵德海的袖子:“别烦爸了,衡子也累了一天了,咱回吧。” 夫妻俩把旧飞鸽自行车推出院子。赵德海骑车,周慧坐在后座上,车轮碾过胡同里的积雪发出咯吱声。 出了胡同口之后,赵德海又回头对站在门楼下边的周衡挥了挥手。 周衡呵出一口白气,转身把院门关上。 姐夫要开车的事情,他早就心里有数了。 赵德海一辈子老实本分,后来遇上公交改革下岗了,只好给别人看大门;姐姐周慧在国棉二厂细纱车间三班倒,耳朵被机器震聋了,双手都有很多伤口,九八年下岗后就在天桥底下摆摊卖袜子。 这一世老爷子的病给治好了,周平也在放映队站稳了脚跟,轮到姐姐这房的时候就不能再走老路了。 特设组的红头文件一出来,公章就放在他口袋里了。 百花奖几百万张选票使《归程》大红大紫,《归程》到处放映,苏梅手里拿着几十万册特刊和剧照画册的调拨单。 造纸厂、印刷厂、火车站行李房每天几万斤纸张杂志都要靠人扛车拉,发行科的几个人早就累得脱皮了。 在外面找车要看人脸色,而且还不便宜。 正规运费归自己姐夫所有。 下班铃声一响,周衡就把皮包收拾好,骑上自行车就往德胜门外的小八道湾胡同去了。 两边青灰色的屋檐下结满了冰棱。周衡在暗红色的木门前停了下来,刚把脚踩在地上,门轴就发出“吱呀”的一声响,门帘子也跟着一起被掀了起来。 赵德海棉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脚蹬厚棉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赶紧把人往里让:“衡子快进屋吧,暖暖身子” 屋子里面只有半间屋子,一张旧方桌放在房间里面,炉子里的火很旺,水壶上面冒着热气。 两岁半的外甥女赵小雨坐在小竹椅上,手里拿着半块冻柿子,含糊不清地说:“小...小舅。” 周慧从碗橱里端出一盘切好的猪头肉:“衡子快坐,我让德海特意去巷口割了半斤肉,水开了马上给你下面条!” “姐,我不饿,在社里吃过窝头。”周衡拉住赵德海把买来的半斤稻香村蜜三刀给了小雨,在炉子边拿了一块小木板坐下,“今天来是想跟姐姐谈谈关于姐夫的事情。” 赵德海把双手放在裤子缝处,在床沿上坐下,身体也坐得非常直。 “昨天在爸爸面前的时候,有些事情不能全部都说出来。”周衡看着他道,“姐夫,在车队里摸车摸到了什么程度?” 赵德海说道:“衡子,我打17岁进公交公司,大客车我干了14年。平时师傅休息的时候,场站里倒车入库、调头过坎,哪次不是我替他们开的?换机油、抠火花塞、摇曲轴,我闭着眼睛都能弄得明明白白。北京城这大街小巷,哪条路有坎、哪个胡同宽窄能进车,我心里都有数。” “为什么每年都要进行路试,但是每年都轮不到自己呢?” 赵德海低下头,闷声说道:“名额早就被副队长的小舅子、调度员的侄子给抢走了。我买不起有滤嘴的香烟,家里也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关系。上个月分来了两个待业青年,挂挡时齿轮发出很大的声响,直接就跟着车实习了…我窝火啊衡子,想到要在售票夹子旁边撕一辈子的小票,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于是你就想,去火车站给老粮站的人蹬板车拉大包怎么样?” 赵德海搓着手,声音放低了:“那也算是一种出路…拉一个大包五毛钱,一天拉十趟,一天能挣五块钱。” “胡闹。”周衡拍了拍方桌说道,“火车站行李房门口全是派出所和联防队,打击投机倒把的通知贴满了大街小巷。没有营运牌照的话,板车一扣人就送到收容所去了,公交公司的铁饭碗也就保不住了,周慧和小雨又该怎么办呢?” 赵德海不再出声,后背已经出汗了。 周慧在一旁瞪着眼睛对赵德海说:“你听见没有?我说那是掉脑袋的事,你还跟我顶牛!” “姐姐,姐夫想找一条出路没有问题,但是走的路要正直。”周衡从大衣内袋中取出一份盖有钢印的公函调拨单放在桌上,“路子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 两个人一起低下头去看。 “市物资回收总站有90%的新天津大发机动三轮卡车,原先是轻工局后勤拉坯布的,烧柴油,带车棚,后面的铁斗可以拉2000斤重的东西。”周衡把情况都告诉了他们,“特设组花了八百元把车买下来,挂在《大众电影》服务组的名下。有正规的红头、大红钢印,交警查车的时候都会放行。” 赵德海咽了口唾沫说道:“机动三轮卡车?带车棚的大发?!” “你在公交公司申请长期病假或者办理停薪留职,特设组就会请你做专职外勤运输员。”周衡继续算账,“油钱凭发票到特设组报销,车费日常保养归你。市内各印刷厂倒短、火车站发杂志,一趟五元劳务费;长途往保定、廊坊送片子,一趟十五元。一个月只要手脚勤快,最少也能拿到一百二到一百五十元纯收入。” “多少呢?”周慧愣住了。 赵德海也是懵的。他在公交公司一个月辛辛苦苦挣了四十六块五,一百多元钱可以顶两个半工人的工资。 “姐夫,凭自己的力气、手艺挣取公家账上的干净钱,堂堂正正的,没有谁会挑出问题来。”周衡看着赵德海说,“每天起早贪黑,大雪天路上打滑,这样的苦你能吃下吗?” 赵德海腾地站起来,拍了拍胸口:“衡子!只要你信得过我,哪怕路上往下落冰雹,我也把刊物送到地方!要是蹭破了一本杂志的边儿,你拿大耳刮子抽我!” “坐下来谈谈,都是自家人,不要用这种手段。”周衡拍了拍他的胳膊,然后把目光转向了里屋门帘的缝隙处。 里屋的桌子上有一本《商业会计学基础》,书页已经破损了,在旁边还放着一本练习本,练习本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借贷记账法”以及算盘口诀,字迹非常工整。 周慧顺着看过去,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向前伸手想要拉严帘子:“衡子…那是厂里夜校扫盲发的,我就是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翻一翻,并没有影响到白天的工作…” 周衡心里有点发沉。 十六岁的时候就为全家人让出一条路,在细纱车间里忍受着震耳欲聋的机器声,手上全是凡士林都擦不掉的小口子,每个夜晚都点上煤油灯偷偷看她当年被迫丢下的书。 “姐姐。”周衡走过来把讲义翻开,说,“夜校的课继续上,把初级会计证考下来。” 周慧愣在那里。 “特设组以后要经手几百万的账目,老齐年纪大了一个人也忙不过来。” 周衡对她说,“开春之后等姐夫的三轮车跑顺了,我就打报告把你从国棉二厂调到特设组当徒弟,给你管特设组的明细账。” 周慧张了张嘴,两只手在围裙上胡乱抓着,憋了半天才低声道:“衡子…姐才是个初中底子,哪是坐办公室拿笔杆子的料…” “初中底子怎么了?”周衡把讲义轻轻合上,顺手把摊开的算草本往平整处推了推,“老齐打了一辈子算盘,也没念过什么大专。你这本子上的借贷平得比社里那些大笔杆子都板正。当年家里紧,你把念书的份儿让给了我,这事儿我心里一辈子记着。如今弟弟有这个门路,特设组缺个知根知底管账的人,你不来帮我,我找外人睡得着觉吗?” 周慧眼圈猛地一红,别过脸去拿围裙角用力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没吭声。 “行了,锅里的水早开了,再不下面条都熬干了。”周衡伸手抓起案板上的切面往锅里一撒,锅里白汤咕嘟咕嘟翻滚起来,“姐夫,去拿蒜瓣,今儿吃饱了,明儿咱们办正事。” … 吃完面条后,周衡骑自行车回到了槐树胡同。 第二天早上,大院里的积雪已经被清理出了一条狭窄的小路。 周衡把飞鸽车推进车棚里固定好,拿着皮包刚进到前楼的大堂里,楼梯上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雷大衣的扣子没有全部扣上,顺着木楼梯连滚带爬地往下跑,一把抓住周衡的衣袖,气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周哥不好了!上海那边有人来,苏梅姐家里面找了关系,上海出版局就发出加急信件,要调她到上海新华书店做干部。大红印章盖得很严实,发行科现在已经乱成一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