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壮行酒

　　周衡推开朱辛庄暗房的门时，顾长卫正在凳子上挂底片，张艺谋蹲在水槽边洗相纸。　　水龙头没有关紧，一滴滴地把水滴到水槽里，屋里没有炉子，两个人的嘴唇都被冻得发青了。　　门要关上一些，不能全部打开。张艺谋没有回头就说了句。　　不要洗了。周衡反手把门关上之后，又走过来把装有公函的大牛皮纸信封放在了桌子上。　　顾长卫从凳子上跳下来，张艺谋也将手中的竹夹子放下，用冷水把双手冲洗干净之后低头看了看信封左上角的红字——中xxxx文化部·西安电影制片厂。　　吴厂长回到西安办的吗？张艺谋看着信封，声音很沙哑。　　厂党委通宵达旦地开会讨论。　　周衡脱下大衣把大前门香烟放到桌子上，“借调函、省宣传部批复的文件和你们俩任主持人职务的通知都在里面。”吴天明写了一封信催促你们赶紧出发　　顾长卫推了推眼镜，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我们俩现在都是大三的学生，系里真的会放我们走吗？”　　周衡自己点上一支烟，抽了一口之后说：“林主编出面和你们系主任通了电话，算作毕业创作实习，北电盖了章。协议上写得明白，两部故事片主掌机，片尾正规署名。在西北拍砸了是吴天明的责任，拍成了，你们毕业直接进厂挂正牌摄影师。”　　他在咸阳棉纺八厂当了八年工人，为了买一台相机自己去医院卖血，好不容易考上了电影学院，在班里算是年纪最大的一拨人。平时在朱辛庄，用两卷黑白保定卷都要和教务处磨嘴皮子，现在直接给大厂的故事片做主掌机，这一步走得比做梦还大。　　张艺谋深呼吸了一口气，把信封收在棉袄里面贴身的地方：“周哥，今天晚上这顿饭一定要我们两个人请。”社里给的拍摄补贴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动　　好的，今天吃你们的。周衡熄灭了烟头。　　北影厂对面的同益轩羊肉馆里热气腾腾。　　炭火铜锅里煮着白汤，上面摆着四盘切得很薄的鲜羊肉、两盘白菜粉条、一碟炸花生米以及一瓶没有打开的红星二锅头。　　顾长卫打开酒瓶之后先给周衡斟满一杯，然后再给自己和张艺谋各倒一杯。　　先吃一口热乎的。周衡夹了两筷子肉丢进锅里。　　三个人碰了一下粗瓷碗，喝了一半的烈酒之后，肚子里面寒气就消失了。　　张艺谋吃完了嘴里的羊肉之后，端起酒杯站起来对周哥说：“周哥，在北电这两年，别人看我们是关中的苦力，只有你把进口柯达塞到我们的怀里，还将我们拍的短片送到政协礼堂。”我嘴笨，说不出好听的话来，到了西影厂只要手里能拿得起摄像机，拍出来的每一卷胶片都不会让你觉得丢脸。以后BJ那边有事的话，我马上就会坐车回来　　说完之后仰起脖子把剩下的半碗酒一口气喝完，然后抹了一把下巴。　　顾长卫也跟着干了碗里的酒。　　周衡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筷子在桌沿上磕了磕说：“坐下来谈谈。”西影厂跟学校不一样，吴天明虽然护犊子，但是陕北回来的老资格很多，都在看着你们两个毛头小子取笑呢　　张艺谋坐回凳子上，眼巴巴听着。　　“他们要考你们，别跟他们扯法国新浪潮，也别讲那些洋理论。”周衡看着他，“西北的风沙大，土地厚，老乡脸上的褶子深。你们拍的时候把机位架低，贴着土拍。光线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柔光，要硬，反差要大，把老百姓那股能扛事的筋骨拍出来。”　　张艺谋不断地点头，用手指在桌子上画出构图：把筋骨拍出来…明白了，周哥　　“吴天明顶着压力要的人，你们就得拿出硬家伙替他撑腰。”周衡夹了口白菜，“等你们在黄土地上站稳了，咱们后面才有大戏唱。”　　第二天早上，前门火车站。　　站台上白气腾腾，绿皮车外面挂满了冰凌。　　张艺谋、顾长卫两人各背一个鼓鼓的帆布大包，胸前挂着宝贝相机。　　苏梅从棉大衣口袋中取出两个油纸包给了他们：“里面是酱牛肉、煮鸡蛋、大饼，足够你们在车上吃两天的。”　　“谢谢苏同志！”顾长卫马上接过。　　周衡走到张艺谋身边，将两叠全国通用粮票和两条大前门香烟放进了张艺谋的包里：“西北天气寒冷，粮票要留着。”把烟送给车间老师傅，多干点活　　张艺谋摸了摸包里东西，感觉喉咙很紧，然后给周衡、苏梅深深的鞠了一躬。　　列车拉响了汽笛，轰隆轰隆喷着粗气。　　两个人挤进车厢之后，张艺谋打开车窗，在白茫茫的大雾中拼命地挥手，火车渐渐驶离站台，向西而去。　　周衡和苏梅正准备出站的时候，小雷骑着自行车猛地按响了铃铛，一直冲到面前急急忙忙地停了下来：“衡哥！出事了！评委会的魏兆海他们连夜把人叫过来，在社里三楼召开闭门会议，要把金鸡奖章程全部确定下来。”　　周衡推门而入三楼的小会议室时，里面烟味很浓。　　林振川坐在长桌的一端，手里拿着一个空茶缸。对面坐着魏兆海，手里拿着一份油印材料，在桌子上敲打。　　林主编，百花奖的章程我们是认可的，但是金鸡奖是专家奖、国家学术标杆魏兆海的声音很高，“评委25人都是老艺术家、老厂长。”评选规则要固定下来：只看艺术探索，不搞群众投票，也不看地方票房数据，一票否决　　吴学礼低头在小本子上记东西，不说话。　　老齐坐在墙角的靠背椅上，腿上放着算盘，闭着眼睛好像在打瞌睡。　　周衡脱下大衣，把大衣放在椅子上，然后坐在了林振川旁边的空位子上。　　魏兆海看了周衡一眼，皱起眉头说道：“周衡同志，这是评委会的重要会议。”　　叫他来的就是我。林振川将茶缸放到桌子上，影协的老顾问昨天已经签过字了，金鸡奖设有监票和数据复核组，周衡是副组长。章程怎么制定，他就得听他的。”　　魏兆海冷笑了一声：“二十五张票，数一遍就清清楚楚，有什么好复核的？”　　二十五张票很容易计算出来。周衡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红色的文件夹放在桌子上，说，“但是全国有十三个制片厂，四千多名拍电影的工人、演员都指着金鸡奖吃饭。”专家奖要立规矩，大家都同意。但是关起门来决定生死，不考虑老百姓是否买账，那就是闭门造车了　　魏兆海脸色发青：“你什么意思？”　　周衡把文件夹打开之后，里面就出现了影协老顾问签字的批复《关于建立首届金鸡奖双轨评审档案的决定》。　　老顾问的意思非常清楚。　　周衡指了指文件说道，“专家们的评分以及意见仍然有效，但是每张选票上的评语都会被收进特设组的档案室，并且封存三十年。”如果有专家认为《归程》的艺术分不够的话，就用白纸黑字写清楚；核票组也会把全国七十多个工厂、三百二十多万观众的投票情况和放映记录整理出来作为附件放在后面。三十年后同行调出这本卷宗的时候，懂艺术、懂观众的人一看就明白了。”　　桌子对面的两个影协干事互相看了一眼，但是都没有开口。　　魏兆海站起来指着桌上的东西对周衡说：“周衡，你这是拿群众来压专家！”　　这叫做保留，不是压制。周衡将批复推到他的面前，百花奖的票归观众，金鸡奖的席位归专家。都在同一个影协之下，不能把公家的门槛当成自家后院　　魏兆海一把抓起桌上的草案，气得脸色通红，瞪了周衡好一会儿之后，转身摔门而去。　　老齐睁开了眼睛，在算盘上拨弄了两下，清脆的木珠发出几声响。　　林振川松了一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红绒盒子递给周衡。　　盒子里有一枚很重的铜制印章，上面刻有《大众电影》特设项目服务组业务专用章。　　社党委全体一致通过。林振川对他说，“独立核算、跨单位协作。”以后特设组招人、用印、立项等事宜由你一个人决定，每月月底的时候和我核对一下账目　　老齐在一旁笑着说：“账本给你分成了三份，无论谁来查都不会发现有什么问题。”　　周衡拿过铜印之后，手里感觉很沉，机床铣出来的棱角也很硬。　　整整一年的时间，从地下室里数票子的三十六个临时工到手中握有业务公章的一刻，这一步终于踏实地踏在了地上。　　周衡下楼之后就来到了院子里面。　　赵德海的机动三轮车停在廊檐下面，车斗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捆打包好的加印特刊。　　苏梅戴着碎花套袖，拿着发运单在和赵德海核对数字。　　见到周衡过来之后，苏梅就把手中的大白信封递给了他：“这是刚才中央电视台吉普车送来的，说是黄一鹤导演亲自交代的。”　　周衡打开信封之后发现里面是一张手写的信纸：　　“周衡同志：　　台里正在准备除夕夜的大型电视直播文艺晚会，想打破老剧场的束缚，使全国电视机前的观众都能参与进来。　　需要了解老百姓心理的人来出主意。　　元旦之后，一定要来彩电大楼筹备组开会。　　黄一鹤　　字数不多，但是很有气势。　　赵德海把三轮车蹬到院子里面，冒着烟往大门口冲去。苏梅把发运本子合上之后就抬头看着周衡：“衡哥，又有新的事情要我去做吗？”　　周衡把信叠好放到大衣口袋里，然后对她笑了一下说：“回屋拿两百张空白观众意见表，元旦过后我们就去中央电视台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