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元旦之后,BJ下了场干雪。 复兴门外大街上,北风夹杂着碎雪沫贴着地面打转,使得路面变得又白又硬。 周衡骑着一辆新旧参半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挂着帆布包,苏梅坐在后面,怀里的牛皮纸包裹的方包被她抱得很紧,两只手插在灰呢大衣的袖子里,冷得直跺脚。 自行车停在了中央广播大楼门口。 高大而雄伟的苏式主楼矗立在铅灰色的天空之下,大门口有两个执勤哨兵,腰杆笔挺。大门旁边挂着“中央广播事业局”、“中央电视台”两块沉甸甸的木牌子,透着国家级大台特有的森严气派。 苏梅从后座跳下来,跺了跺冻得发麻的双脚,拉了拉脖子上碎花围巾的一端,小声对周干事说:“周干事,大院看起来比我们社里要庄重得多,门卫会允许陌生人进来吗?” 黄导在信里留了门条。周衡把车子支好之后,拍了拍车座上沾到的雪沫说道,“但是要想把事情办成,光有黄导的条子是不够的,还得靠你怀里的那包东西。” 苏梅低下头来拍了拍纸包,里面是老齐连夜用油印机印制出来的两百张空白观众调查表,散发出一股好闻的松节油墨香。 周衡刚走到传达室门口,玻璃窗还没有拉开的时候,大楼门厅里就有一个穿蓝布棉猴的中年男人小跑了过来。 来人四十多岁,个子不高,穿一双破旧的翻毛皮鞋,头发有些凌乱,嘴角由于连续几天上火而出现了暗黄色的燎泡,是中央电视台文艺部的主力导演黄一鹤。 “哎哟,周衡同志!可算把你们给盼来了!” 黄一鹤大步走到传达室前,隔着铁栅栏敲了敲窗户:“老刘,快开门!这是我专门从《大众电影》请来的特邀顾问,借调手续今天台里就走完。” 门卫查验了工作证之后,将铁门打开一条可以让人进出的缝隙。 黄一鹤紧紧握住周衡的手,用力握了握,手心里全是老烟枪特有的粗糙和温度:“昨天下午我在传达室里已经交代了三回,害怕雪大路滑你们不来。走吧,我们去三楼排练厅,台里领导催着要方案,大家正讨论得热火朝天。” 跟着黄一鹤来到三楼,走在铺着暗红色地胶的长长的走廊里,还没走到尽头,就听见隔着厚门板传来的争吵声。 “不行!老黄那个路子太冒险!文艺汇演历来是庄重大阵地,让报幕员端端正正宣读新春贺词、各单位把政治过硬的精品节目轮流搬上台,这是多年传下来的规矩。怎么能搞那些轻飘飘的联欢形式?” “老孙,台领导催得紧,说是今年电视机进家庭的速度比往年翻了一番,全国都在看着咱们央视。要是除夕夜拿出来的还是一台老调重弹的汇报录像,观众一转旋钮关了机,咱们文艺部的脸往哪儿搁?” “推陈出新也不能突破安全底线!老黄竟然提出让演员下台和观众面对面交流,万一在直播中说错话了,又有谁承担得起政治责任呢。” 黄一鹤推开隔音木门之后,屋子里的争吵声就立刻停了下来。 这是一间大约二百平方米的排练室,两排长桌摆在当中,七八个穿中山装、戴黑框眼镜的老编导围坐在搪瓷茶缸旁抽烟,房间里烟雾缭绕。 靠在墙边的练功地毯上,有几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那里对着镜子练习合唱、配乐朗诵,脸上涂着非常浓烈的油彩,表情十分严肃。 文艺部孙主任坐在长桌中间,手里拿着红蓝铅笔放下之后就看着黄一鹤,眉头皱成了川字:“老黄,部里催促今天上午报送初审节目单,你不往前头盯着大合唱的位置,跑到哪儿去了?” 老孙,台领导催得挺急的,说今年电视机进入家庭的速度比往年翻了一番,全国都在看着我们央视。 如果除夕夜放出来的还是老一套的汇报录像的话,观众一调转电视关机了,我们文艺部的脸往哪儿搁呢 推陈出新也不能越过安全底线!老黄居然提议让演员下台跟观众直接搭话,万一直播里说秃噜了一句,谁负得起这个政治责任? “政治责任由部里领导和台党委担着!中央领导早就批示过,春节要让老百姓乐呵,要过个安定团结祥和的除夕!咱们搞了三十年电视,年年除夕夜把老百姓当学生训,一坐四钟头,谁受得了?” 隔着木门,有几个年轻副导演的声音也跟着顶了上去。在八十年代初的文艺界里,改革思潮已经开始涌动了,新旧两派之间的争论已经不是私下里嘀咕了,而是在公开场合拍桌子。 “孙主任,各位编导同志,我给大家介绍两位帮手。” 黄一鹤侧过身来,把周衡、苏梅请到桌边:“这是《大众电影》特设项目服务组的主管周衡同志,旁边的苏梅同志是发行科的。”前面《大众电影》做的百花奖全国核票、机床厂万人工人场子的放映调研等数据,全是周衡同志牵头摸出来的一手资料。 长桌两边的老编导们互相看了一眼,有的惊讶,有的不以为然。 孙主任端起搪瓷茶缸,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漂在面上的茶叶沫子: “《大众电影》的同志…报纸上倒是登过你们的消息。不过老黄,印杂志和搞电视屏幕是两码事。办报办刊是看纸面文章,电视屏幕抓的是视听宣传。咱们眼下开的是除夕直播节目的内部研讨会,外单位的同志过来听一听、取取经可以,真要定节目单,恐怕隔着行市呢。” 但是要按照组织纪律来办,我们上面还有广电总局、宣传纪律等,不能让黄一鹤一时冲动就胡乱更改。 孙主任的声音已经低到了一半,但是仍然透出一种体制内老资格人的沉重威压。 走廊上穿堂风一过,黄一鹤用力把两扇红漆大门推开之后,屋子里的争吵声就立刻停止了。 话音不大,但是把国家电视台的门槛摆得很端正。 苏梅抱着牛皮纸包,神情很紧张,不自觉地看了周衡一眼。 周衡神色平静得很。 他在长桌末端拉开一张空木椅,解开呢子大衣的大铜扣搭在椅背上,从上衣内兜摸出一盒大前门,先客客气气给孙主任递了一支,又递给身边的黄一鹤,自己也叼上一支划火点燃。 淡蓝色的烟雾消散之后,周衡喷出一口白气,平静地看着桌上用红笔圈改得密密麻麻的老节目单。 “孙主任说的非常在理,电视声光电方面的知识很深,做期刊的确实不能随便干涉具体的拍摄工作。”周衡嗓音沉稳,不紧不慢地在屋里响起,“但是无论是荧屏还是油墨,大家面对的其实都是同一种东西——那就是坐在家里过除夕的全国老百姓。刚才我在门外听见诸位担心责任,其实除夕办节目的首要规矩不是怎么防犯错,而是得先弄明白,全国老百姓到底想在除夕夜的电视里瞅见什么。” 孙主任挑了挑眉毛,茶缸底在桌子上轻轻一碰:“小周同志,我们在广播电视战线上干了二十年,难道摸不清群众的思想动向吗?” “想摸清风向,不能光凭经验在会议室里估摸,得看老百姓白纸黑字写出来的数。” 周衡侧过头来对苏梅点了一下头说:“苏梅,把材料摊开让孙主任和其他老师看看。” 苏梅马上上去把牛皮纸包裹的粗麻绳解开,将一叠厚厚的抽样数据表格放到长桌中间。 这是过去三个月里,《大众电影》特设组从BJ、天津、唐山七十二家大中型工矿企业,以及三十处街道文化站回收的四万七千份读者来信抽样。 周衡伸出食指,在第一张汇总表上轻轻敲了一下:“表格里面有一个专门的调查项目,在除夕夜全家人围坐在一起看电视的时候,大家最喜欢看什么节目?” 桌子旁边的几个年轻的编导禁不住探身凑过去看。 周衡手指划过第一行整齐的墨字,如实填写“想看单位先进模范作报告”的不到3%,选“严肃样板合唱与高规格朗诵”的刚过4%。剩下的四万两千多份问卷中,老百姓填写的愿望都是一个路子——要逗乐的包袱、能跟着哼哼的家常歌、像一家人围坐在炕头上聊天的那种热气腾腾的感觉。” 孙主任脸色有些僵,语气依旧发硬:“老百姓的心思是朴素的,但国家电视台有教化和引导审美的重任,哪能观众要什么我们就迎合什么?” “引导的前提,是得先让人家愿意盯着屏幕看。”周衡伸手抽出一张铅印的预排表,随手一指,“孙主任,您看这开头:开场是四分半钟的大合唱《春回大地》,正面固定大平光;接着是播音员两分半钟的配乐诗朗诵《新长征的颂歌》;再往后又是管弦乐重奏…大年三十的晚上,老百姓家里煮着热腾腾的猪肉白菜水饺,一家老小围着一口十二寸黑白机,刚坐下就迎面挨了三通大报告。换作您自个儿在家里过年,您愿不愿意耐着性子看满半钟头?” 长桌下面坐着的两个副导演听了之后,赶紧咬住嘴唇,强忍住嘴角的笑容。 黄一鹤眼睛顿时放光,拍着大腿说道:“孙主任!”老周的话很中肯。我之前向部里提出意见,就是觉得我们老台本太沉重、太冷。老百姓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地干,到了除夕之夜就想笑一笑、放松一下,我们非要把剧场里作报告的样子搬到电视上,这不是把观众往外赶吗 孙主任被噎得脸色时红时白,手里拿着一支烟,过了好一会儿才冷冷地说道:“说得轻巧!”推翻了旧的东西,那么除夕夜的电视节目应该是什么样的呢?难道要请一个草台班子来胡搞吗 周衡把烟灰弹到了搪瓷缸旁边的碟子里,平静地看着孙主任:“草台班子登不上国家大雅之堂,但是剧场舞台的老门框今天一定要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