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主任在大厅里说的“政治路线出现大偏差”这句话,在场务搬道具的时候让几个场务吓的手一抖,铁架碰到水磨石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但是没有人敢出声。 魏老头坐在正中间的靠背椅上,手中拿着一支铜嘴白铜旱烟袋,并没有点燃它,在桌沿上用烟嘴轻轻地磕了两下,旁边的郭老捧着一只白瓷茶缸,老花镜已经滑到鼻子上了,他抬起眼皮看着刚进来的周衡。 “老黄,你也是部队宣传队的老同志了。”魏老慢悠悠地说起来,声音很沙哑,有曲艺界的特色,“在大年三十晚上,全国几千万人看着电视机。台上摆着圆桌茶座,像一个茶馆一样,报道的语言类节目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大杂院里抢一个干硬窝头,买带鱼跟售货员吵得面红耳赤,这样可以吗?这是社会主义首都人民群众的精神面貌吗?” 黄一鹤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向前移动了半步,“魏老,这个小品主要是想贴近老百姓的生活,不是真的为了写吵架…” “贴近生活的同时也不能忽略导向。”孙主任趁势插话,在郭老面前拿过一份厚厚的油印稿子,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你看,这是魏老和郭老带着曲艺团的骨干们连续熬了三个通宵为晚会特制的相声大段子《钢铁长虹谱新篇》。足足三十多页,炼铁高炉的火焰一直燃烧到首钢工人打破纪录,语言优美,气势磅礴,这是国家电视台应该拿出的扛鼎之作!” 周衡没有接孙主任手里的稿子,解开军大衣的铜扣子后,随手把大衣搭在旁边的折叠椅上,走到长桌前,把郭老对面的椅子拉开之后坐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支双色红蓝铅笔,在手中转了半圈之后用笔尖向下戳在了桌子上。 “魏老,郭老,《钢铁长虹谱新篇》昨天晚上油印室出小样时,我已经把整本书从头到尾看过一遍了。”周衡放下手中的铅笔,神情很平静。 郭老把茶缸放到桌子上,“再看一遍吧?那么请问一下,‘周顾问’认为这本书哪里不好?” “前三页讲红旗招展,中间五页讲钢水奔流的颜色,后面十五页逗哏的念一段钢材产量指标,捧哏的在一旁喊‘好’、‘真棒’、‘不是嘛’。”周衡抬眼看着两位老师傅,“两位老师傅一辈子都在曲艺界里转悠,说实话,这就是相声吗?就是把《人民日报》第四版的工业社论切成两半,找两个穿长衫的人,在台上对着背打乒乓球。” “放肆!”孙主任一拍桌子站起来对周衡说道,“周衡,你是临时顾问,从杂志社借调过来的,怎么跟老艺术家说话?魏老在全国曲协上说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你是不知道的!” 魏老没有接孙主任的话茬,手中铜烟袋又敲了敲桌子边缘,看着周衡:“年轻人,火气不要太大。我们所写的工人阶级移山倒海的气魄就是大雅!按照你的做法,在除夕夜给全国人民表演胡同里的算计,争食,满嘴市井油滑,那就是把脚料泼进了大雅的殿堂!” “老百姓过年,图的就是一口热气腾腾的舒心气,并不在于听两个小时的大会报告。”周衡从苏梅手中拿来的帆布包中拿出很多纸张,放到魏老面前说,“这是特设组在HD区,朝阳区六个大工厂收集到的观众意见。四万七千名工人和家属,在除夕之夜围坐在十二寸黑白电视机前,七成以上的人写下了‘想看一些让人捧腹大笑的喜剧’。工人一年四季都在车间抡铁锤,手上都是破口子,除夕夜回到家还要让他们看‘钢花飞溅赛骄阳’,他们会高兴吗?” 魏老低头看着那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铅笔,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并且还有机油印子。郭老没有出声,只是把老花镜推了推,伸手拿起了上面那张信纸,在“大过年的千万别再教育我们了,让我们笑一回吧”这句话上面停顿了一下。 “魏老,您是捧哏的名家,您比谁都清楚,相声的根在天桥,在撂地,在胡同口的大槐树底下。”周衡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红头朝下,刺的一声撕开孙主任拿过来的那份三十页厚本子。 孙主任吓了一跳,站起来说:“周衡!干什么呢?” “删掉那些没用的。” 周衡没有抬起来,手中的红铅笔带着一股子劲儿在纸页上飞快地划着,前面三页的大段落社论排比被粗线连根腰斩,中间十几页背诵炼钢规格参数的部分,整页整页地画上了巨大的红色叉号,纸页翻动的声音很大。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周衡就把三十页的剧本撕成了二十二页,只留下八页纸在桌子上。 周衡把铅笔倒过来,用蓝色的粗笔头在八张白纸的空白处写了几行整齐有力的硬笔字:“逗哏今天下班早,手里拿着刚发的工资和半张带鱼票,在西北风中顶着寒气到副食店排队三个小时。售货员从大木桶里捞出两条冻带鱼,硬得像铁板尺一样。骑车返回的时候车闸坏了,啪的一声撞在电线杆上,人摔了个嘴啃泥,带鱼也飞出去插到了雪堆里——” 周衡朝门口处的张建国招了招手说:“小张,过来。” 一直躲在一旁不敢出声的青年演员张建国赶紧跑了过来:“周顾问。” “叫上你的搭档,按照我修改的内容现场表演一下。”周衡把修改好的稿件递给对方,“不要死记台词,就想着上个月回崇文门老家买带鱼时倒霉的样子,把嘴里的机关腔子扔掉,用大杂院里跟邻居倾诉苦水的声音来对我说。” 张建国看着魏老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纸条,咬着牙把搭档拉到了场中间。两个人都没有换大褂,张建国往前一步,揉着大腿龇牙咧嘴地说:“哎哟喂,你可别提那带鱼了!冻得结结实实的,活脱就是两把出鞘的青钢剑!好不容易扛回家,我媳妇就拿菜刀剁了一下,当的一声,你猜怎么着?” 搭档顺势一伸脖子说道:“怎么样?带鱼切成两段了吗?” “带鱼纹丝不动,菜刀也裂了一个黄豆大的口子,那条带鱼顺着刀刃滑下来,正好戳到了我穿棉鞋的脚背上!”张建国单脚跳着比划说,“我媳妇瞪起眼睛说:‘好吧,年夜饭省了,今天晚上我们炖个菜刀吃吧!’” 噗呲。 排练大厅旁边负责音响的两个小伙子没有忍住,笑出声来,站在黄一鹤后面的女场记也捂着嘴,肩膀乱抖。郭老端起茶缸刚喝了一口,就呛住了,手帕捂着嘴咳嗽起来,假牙都震动了:“你小子…崇文门副食店卖带鱼的王瘸子你也认识?” “回到郭老的话,我经常去那里排队。”张建国摸了摸自己的前额,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魏老手中的铜烟袋慢慢的放回了桌上,拿过被红铅笔划得破烂不堪但是写满了市井琐事的剧本,在纸上用力擦了两下。一辈子都在干曲艺,台上台下什么能砸出声响,什么硬往人嘴里灌米汤,在老头心里比谁都清楚。 “老郭,”魏老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声音很低,“我们兄弟俩三天三夜写的那些豪言壮语…倒不像是人说的话。” 孙主任急了:“魏老,这是部里打招呼的重点创作…” “老孙,别拿部里的事来压你了。”郭老摆了摆手把茶缸盖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小周说的对。相声如果失去了‘笑’,只剩下一张嘴念公文的话,那还不如买两节五号电池,在红灯牌收音机里放上半点钟的广播呢。” 魏老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玳瑁边的老花镜戴上,把周衡修改过的八页纸拿到面前,从周衡手中接过一支红蓝铅笔:“后半段回院里借锯条拉带鱼的情节有些地方出现了问题。既然要讲工人家庭的情况,我就给各位天津卫二姑加一个俏皮的话头,包袱就能抖得更响。” 周衡站起来,把桌上的老花镜盒推过去:“有魏老和郭老坐镇的话,在除夕夜这台相声才能够扎根。” 黄一鹤高兴得把皮手套摔在桌上,拍着大腿说:“好!很好!让老孙马上叫油印室再打一份,连夜印出二十份来!” 孙主任张了张嘴,看见两位曲协泰斗已经围在一起对着台灯改词,知道大势已去,端起茶缸贴着墙根溜了出去。大厅里笑声不断,张建国和他的搭档正在模仿魏老一句一句地磨包袱,顺气口。 黄一鹤拉上周衡来到窗户边,长长的吁了一口气道:“老周,语言类的硬骨头交给你了。程向前唱的开场野歌,小朱朴实无华的脸庞,几个让人笑得眼泪汪汪的小品和相声,整个晚会的框架都活了起来。” 说完之后就低下头去看手中的节目单,在窗边站好,手指轻轻触摸着翻毛领子,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黄导有什么事情吗?”周衡点上一支烟,然后深深吸了一口。 黄一鹤用手指重重地按在零点报时之前的那一栏空白处,压低声音说:“晚会很热闹,笑得也很开心,但是老孙之前说过的一句话没有错——这是国家电视台第一场除夕夜直播晚会。四个小时里,全国的老百姓聚在一起,如果全场都在嘻嘻哈哈地笑个不停,缺少一个能把人们的心窝子抓牢的重磅秤砣,那么这场晚会就会飘起来,没有大台的气魄。” 周衡吐出一团青白色的烟雾之后,转过头来望着排练厅冰花覆盖的玻璃窗外漆黑一片的东方夜空,就是长安街上高大电报大楼的方向。 “秤砣早就准备好了。”周衡掐灭了烟头,声音很低沉,“大年三十家家户户团圆的时候,在西南中越边境的猫耳洞里还有几十万年轻战士被雪水烂泥覆盖着。这才是老百姓心中最挂念的东西。” 黄一鹤端着茶缸的手停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没有动,嘴唇动了动,说出三个字:“边防连?但是老周…战备前线通信属于绝密范畴,边防连的电话怎么能够随意接入国家电视台的电视直播呢?如果出现差错的话…” “明天一早带上特设组的所有资料以及部里出具的介绍信,我们一起去西长安街长途电信局。”周衡把大衣扣子系好之后说,“这次长途电话我本人要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