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四部热线电话

　　周衡把大衣扣子系好之后，窗外一阵夹着碎雪的穿堂风吹进来，撞在排练厅的毛玻璃上，旧木窗框也跟着发出咯吱声。　　黄一鹤端着茶缸在窗前转了半圈，嘴唇上的水泡一直在发颤，“老周，你倒是很会想。西长安街电报大楼的马主任，管理着二十年长途机房，外号‘马铁锁’。平时各部委要开通一条专线都要磨破嘴皮子。除夕夜的时候，游子们排起长龙来给家里打电话，交换机都烫得不行了。为了在电视上接观众点歌，我们硬是向铁公鸡要了四条直拨专线，这不是从铁公鸡身上拔毛吗。”　　“铁公鸡不拔毛，因为别人只会空手套白狼。”周衡拉开公文包，取出全国读者抽样表给苏梅，“苏梅，把大厂矿的信件挑出来。”　　苏梅麻利地把几沓信纸抱到长桌上，“黄导你看，特设组汇总的四万七千份读者调查中，仅上海、广州回京知青和外地青工中，明确表示想在除夕听家乡小调、给老家亲人点歌的就有三千八百多封！”她拍了拍信纸，老百姓一年到头回不了家，在除夕夜吃着饺子守着电视机的时候，最想听的就是家里的一点动静。“开通这四个电话线路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老百姓有一个可以倾诉的地方。”　　黄一鹤看着密密麻麻写满了心里话的信纸，咬了咬牙说道，“成！明天一早我带上公函去找马铁锁。”　　第二天早上，吉普车在碎冰上行驶到电报大楼门口。高大塔钟敲响了八下钟声之后，大厅里就已经挤满了排队发电报的人群。　　三个人来到二楼的长途机房，推开厚重的棉帘之后，刺耳的继电器声音和热气迎面扑来。靠窗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瘦小男子，穿着蓝色工装，袖口戴着黑色套袖，眼睛很红，手里拿着红蓝铅笔在调度日志上快速地勾画着，他是主管马主任。　　听完黄一鹤要拉四条长途专线的事情之后，马主任手中的铅笔啪的一声掉到了调度日志上。　　“胡闹！”马主任转过身去，瞪着眼睛，声音很生硬，“黄导，大年三十长途话务量是平时的三倍！老百姓排队三小时只为给家乡报平安，电视台为了节目好看，要占用四条主线做现场点歌吗？线路一旦被破坏导致跳闸造成全市长途电话中断，责任由谁承担？老马我可担不起。”　　一番话说得黄一鹤无言以对，额角出汗，不自觉地向周衡身后缩去。　　周衡神色平静地上前把折叠椅拉开坐下，从大衣兜里掏出一盒刚拆封的硬盒大前门，轻轻磕出一根递给对方，又抽出两份装订整齐的布线图。马主任低头看了看香烟，喉结动了动，并没有接烟，但是也没有再拍桌子。干了二十年机房的老法师最讨厌外行人的胡乱指挥，一双眼睛一直盯着那叠图纸。　　“马主任，全国长途交换存在的问题你最清楚。”周衡语气很平静地说，“晚会需要的四个热线电话，一定不能占用除夕夜20点到21点的老百姓通话高峰期。”　　马主任冷笑道，“不占高峰？一报号码，总机就立刻被堵上了。”　　“按区域分担。”周衡翻到第二张布线图上，指着参数说，“特设组出两千元把两个双音频继电分线箱调过来接入演播厅。四条线路只能接收不能回拨，每通电话强断两分钟。热线只在20点40分的歌舞、22点相声之后的两个空隙开放。每次开放之前，主持人会提前3分钟进行分流提示。这样的话，话务脉冲就会被分成四段，根本不会造成总机跳闸。”　　马主任手里拿着火柴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粗糙的手指在图纸上画出的电路编号处轻轻触摸，并且嘴里小声呢喃着“阻抗匹配并联耦合”，眉头也慢慢皱成了疙瘩。老主管一眼就看出图纸上把交换机容量、继电器延时都算到毫秒级了，这是非常专业的一个方案。　　“方案做的很详细。”马主任擦燃了火柴点燃香烟，靠在椅背上说，“把线挂在演播厅我就得负责，电信局凭什么让我白当苦力？”　　“不白捡便宜，要算两笔账。”周衡身体稍微前倾了一下，“第一笔就是名誉账。晚会上两次向全国观众致谢，‘四部热线由BJ市长途电信局全力保障’，屏幕上有字幕。全国上亿人看着你们在机房里坚守的作风，比发十份通报还要有效。”　　马主任夹着烟的手猛地一抖，喉结也不由得上下移动了一下。　　“第二笔是经济账。”周衡把盖了章的协议递过来，“长途通话费用按照标准全部归长途局入账。特设组再拨出八百元作为值班加班费，现付。演播厅电话旁边设有两个技术岗位，请你们的技术骨干在现场监督，并且有随时可以切断的权利。”　　于是房间里就安静了下来，只听见隔壁机房传来的电报蜂鸣声。　　黄一鹤紧张到不敢出大气。　　马主任看着桌上的协议和大前门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烟，沉默了大约半分钟。技术风控把事故隐患堵住了，名声也传到了全国荧幕上露脸的高度，下面值班的职工还能拿到真金白银的加班费，这笔账算得非常清楚，就连他这个算盘老主管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啪的一声，马主任把烟头按在缸里，拿起铅笔在日记本上画了一个大圈：“不错，算你小子不错！把老子的想法全部都给压死了。”　　他唰唰地写了条子，盖上鲜红的印章：“除夕下午两点钟的时候，由小刘、小张带着测试仪器进驻。四条线路要在四点之前调试好。如果搞砸了让群众骂街，第一个找你算账的是我。”　　“放心好了，一定会让全国观众竖起大拇指的。”周衡利索地收起批注，递上一支烟。　　出了电报大楼之后，黄一鹤激动得拉着周衡大笑，“真抠下来了！晚会上有天桥撂地的味道了。”　　三人乘车回彩电大楼。　　刚到三楼走廊的时候，排练厅外面就非常安静。　　孙主任站在墙边，眼里面都是阴冷的东西。前面站着一位穿呢子中山装、戴金丝眼镜的老先生拿着节目单，脸色很难看。也就是负责业务的何副台长。　　“黄一鹤，周衡！”何副台长突然转身把节目单拍到了窗台上，“听说你们砍了正规合唱朗诵，演大杂院吵架，请待业青年弹吉他唱野调子，直播接电话？把国家电视台当成天桥卖艺的茶馆了吗？胡闹！”　　孙主任在一旁火上浇油，“台长，我劝过，周顾问仗着借调不听…”　　走廊里的空气立刻就变得很冷，黄一鹤的脸色也变得非常苍白，说不出话来。　　周衡神态自若地走到大厅门口把门推开，“何副台长，戏是给人看的，不是写在纸上让人挑毛病的。演员灯光齐全，不管是天桥撂地还是时代新声，你自己去看了彩排之后心里自然会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