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放大镜

　　周衡将双开木门推开之后，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门缝中溢出的暖空气带着松香味飘散到了走廊里。　　何副台长背着手，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冷冷的像寒霜一样，沉着脸走进了演播厅。孙主任也跟着走，嘴角挂着冷笑，眼珠子到处乱看，只等抓现行。　　大厅里原本整齐排列的折叠红木椅已经被全部拆毁了，取而代之的是八张围成半圆形的圆桌。　　桌上铺着红绿大花布，放着粗瓷茶碗，葵花籽，红白条纹散装水果糖。四台松下彩色摄像机安装在滑轨上，灯光师，场务和几个小演员围坐在桌子旁正在对词。　　何副台长用伞尖重重地戳在水磨石地面上，脸色铁青：“成何体统！国家大台的直播演播厅布置得跟前门外的大茶馆一样！观众围坐在座位上嗑瓜子，喝大碗茶，台上唱戏，这样还有国家级电视台应有的庄重严肃吗？苏联老大哥的红星剧场什么时候见过有人嗑瓜子看戏的？！”　　孙主任在一旁又添了油加醋地说：“台长您看，正规歌舞团的大合唱都被砍掉了，正中抱吉他的那个就是从海淀防空洞里找到的待业青年！没有一件像样的西服，穿一件破烂不堪的工装棉袄，头发蓬乱。如果上彩色直播的话，全国观众不都要戳我们电视台的脊梁骨了吗？！”　　几个年轻演员吓得不敢出声，程向前抱着吉他的手指僵在了琴弦上，手背上冻疮也变成了红色。　　黄一鹤急得满头大汗，但是周衡却面不改色地走到中间的监视器前拿起导播电话。　　“何副台长，除夕夜一家人围在家里吃饺子嗑瓜子，也是坐在八仙桌前。”周衡拿起话筒轻轻敲了敲，“台子搭得再高，老百姓也隔着玻璃看热闹；把台子搬到群众家里去，这才是真正的除夕大联欢。程向前，第一首歌曲开始！”　　程向前迎上周衡沉稳如铁的目光，胸口一挺，右臂用尽全身力气向下挥去！　　电吉他粗钢丝弦发出很大的声音。四个合唱队员拍手踏步，节奏非常快，像爆豆一样。程向前也不再用假嗓子了，放开宽阔响亮的北方嗓门吼道：　　“大雪封门的时候，老娘就报春来了！　　大年三十的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噼里啪啦地滚进了怀里！　　二两烧刀子下去了，骨头缝里都是春风来——”　　歌声带着泥土，车间的气息，通过大功率扬声器发出声音来，没有一句空洞无物的话，全是北方过年时的热烈劲头，把天花板上的吊灯都震得微微发抖。　　何副台长原本紧闭的嘴角忽然抽动了一下，裤缝边的手指也下意识地跟着吉他的节奏点了一下。　　一曲刚刚结束，二号摄像机的红灯就亮了。朱琳端着白瓷茶碗笑呵呵地从圆桌旁边站起来。　　她将厚重的大白油彩洗净之后，在脸上只涂了一层很薄的凡士林和肉色粉底，用深棕色的眉毛来衬托杏眼波光流转。穿一件米灰色翻领毛衣，不穿大红大绿的戏服，但是依然很美，端庄大方，清新脱俗。　　朱琳面对着靠近的彩色特写微微鞠躬：“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祝大家除夕快乐。我叫朱琳，向全国各地的老乡们拜年。”　　彩色监视器中，舒展温润的东方人面生动逼真，没有旧戏台面具般的僵硬假面。　　何副台长不自觉地走到监视器前，拿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一直看着屏幕上的朱琳，眼里全是惊艳。　　一辈子做电视的老领导第一次在彩色荧幕上见到活灵活现的东方美人，原有的观念也就完全改变了。　　场边的老化妆师也是看得目瞪口呆，手里拿着粉扑愣了好一会儿才没有话说。　　三号机切换为全景模式之后，周衡又下达了命令：“小品《八级工买带鱼》，表演一遍！”　　场中的音乐一停，张建国就扛着两条冻得僵硬的大带鱼龇牙咧嘴地跳了出来。　　“各位街坊邻居，看看崇文门副食店排队三小时买到的战利品！”张建国把带鱼摔在桌上，砰的一声闷响像钢刀一样，“媳妇一刀剁下去，菜刀崩了个黄豆大的豁口，带鱼连片鳞都没掉，顺着刀背滑下去砸到我的鞋面上！媳妇一瞪眼——今天晚上炖菜刀吃吧！”　　推摄像机轨道的两个小伙子没有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搭档马上接住包袱，捧逗之间都是借木工锯拉带鱼，二姑拿带鱼当扫帚追着打的大杂院琐事，包袱又脆又响。审查组的老科长终于用手帕捂着嘴笑得肩膀都抖动起来。　　何副台长扶着桌子支撑了大约一分钟之后，终于没有了力气，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假牙都要笑掉了：“这小子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么一套市井混不吝的玩意儿！”　　孙主任在一旁脸色发绿，尴尬得想钻进地缝里去。　　满场掌声雷动，演员们如释重负。　　何副台长收起笑容，看着周衡，黄一鹤，神色很复杂地说道：“老黄，小周，你们这套东西跟台里以前排了二十年的规矩不一样。”　　孙主任马上走过来：“台长英明，这样太不严肃了…”　　“闭嘴！”何副台长打断了孙主任的话，“我们在机关待得太久，天天关起门来研究文件，已经忘了大年三十老百姓吃饺子的时候最关心的是什么！晚会是给群众看的，群众笑得开心了，高兴了，这就是我们文艺工作者的责任！整天喊口号，老百姓看了就骂娘，这就是失职！”　　何副台长拿起红钢笔，拿过节目单，在封面上龙飞凤舞地签上了三个大字“同意播”！　　“晚会由我代表台领导全部批准了。”何副台长眼巴巴地望着，“但是那四个观众热线电话，电信局有没有落实呢？直播出现了问题，你们要负责！”　　周衡笑着把马主任签发并盖章的批件递给对方：“西长安街电报大楼已经正式盖章。除夕下午两点钟左右有两位骨干带着测试仪过来，四点之前调通没有问题。”　　何副台长看到公章之后就大笑起来：“好一个周衡！连马铁锁的毛都被你拔下来了！打得好！”　　老领导当场就决定给所有人的伙食补贴加肉包子，后天就是除夕了，到时候准时开战。　　演播厅里欢呼雀跃，孙主任慌忙逃走。黄一鹤激动得眼泪汪汪的，紧紧握着周衡的手。　　周衡看着墙上的大钟，时针指向下午五点整。距离除夕夜还有48个小时的时间。　　内娱历史上第一台真正属于人民大众的春晚，所有骨架和血肉都已铸就，只待大年三十的风雪之夜，在全国亿万荧屏上一战封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