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化妆间的门之后,暖洋洋的暖气混杂着雪花膏的味道迎面扑来。 朱琳坐在镜子前面,脸上非常干净,眉毛用深棕色的眉笔轻轻勾勒了一下,嘴唇上只有一点儿润唇膏,这就是减法式的妆容。 马金秀在一旁拿着热毛巾,心里很不放心的问道:“周顾问,真的不加点颜色吗?电视上可以化妆。” 周衡走到镜子前对朱琳说:“就这样上。今天晚上全国观众看的都是朱琳,不是唱戏的花旦。越朴素就越真实。” 从门缝里传出的主持人报幕的声音,正在说上一个节目的名字。 朱琳的手指在膝盖上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再颤抖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抬起头来对他说:“周衡,等会儿上台之后,我说完那些话之后,我想鞠个躬。” “给谁鞠躬?” 朱琳的声音很小但是很平稳:“给观众。在政协礼堂那天晚上向你鞠躬表示感谢,今天再次向全国人民致谢。几百万张选票上有我的名字,我从来没有好好地去感谢过他们。明天早上特刊出版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朱琳感谢全国观众’这句话写上去。” 周衡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模样,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好的。这个鞠躬,全国老百姓都能承受得起。” 场外有人催促着场内的事情。 朱琳站起来把浅灰色呢子大衣的领口整理好之后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转过头来看着周衡:“周衡,如果我说错了一个字的话,你可不能嫌弃我。” 周衡靠着门框说道:“说错话才好。全国老百姓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人,说错了话才显得真实。” 朱琳被他一句话逗得弯了眼睛,转身就走进了灯光里。 导播间里马上变得非常安静,电话铃声也显得很遥远。 周衡戴上耳机。 在监视器里面,朱琳走上台来,站好之后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减法生活妆在特写下非常干净利落,眉毛和眼睛都十分清晰明亮,并且没有任何多余的油彩残留。 场务组长在导播台前小声说:“一号机推近景,给脸。二号机保留拉全景,不要晃。” 电视机前的爷爷奶奶,叔叔阿姨以及和我年龄相仿的小朋友们,祝你们新年快乐。朱琳的声音很平稳,“今天晚上我要为我自己也为我们的剧组向全国观众拜年。今年我得到了一件很大的福气——全国几百万观众把票都投给了我。这份恩情我一直铭记于心,在今晚面对着全国的老百姓的时候,我要向大家鞠躬致谢。” 她弯下腰,深深的鞠了一躬。 并不是台上虚伪的礼节,而是实实在在地弯成了九十度的鞠躬。 发丝从耳后垂落下来,她也没有整理,就这样让那一缕头发垂下来,直起腰的时候眼睛是亮晶晶的。 导播间里没有声音。 周衡看到朱琳在监视器里面站起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是嘴角还是挂着笑容:“这一年里,有很多年轻人从老百姓的掌声中走出来了——唱开场歌的程向前,说小品的张建国,以后他们会给我们带来更多的好作品,让我们的新年更加欢乐。新的一年里,我们的生活将会越来越好。明年这个时候我还要站在这里给各位拜年。” 掌声通过电波传回来,就像过年放的鞭炮一样噼里啪地响个不停。 镜头切换到观众席上,有人擦眼泪,也有人拼命鼓掌。 热线房的单子又增加了一层,苏梅拿起了上面的第一张单子给记录员们念:“湖南的,说这姑娘很真诚,就为了这一躬,明年全家还要看这个晚会。” 屋子里没有人抬头,但是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越来越稳定。 千里之外的厂礼堂里,周平挤在人群最前面,手里紧紧攥着新棉袄的领子,喉咙很紧,他哥哥搞的这个晚会把全国几百万人都聚在了一起。 旁边的老师傅擦了擦脸,拍着周平的肩膀说:“你哥真棒!这个女同志说话很温柔。” 槐树胡同的老屋中,陈素芬将第二锅饺子煮好之后,周长庚就蹲在门口抽着烟,闷声说道:“这小子弄得很像那么回事。” 陈素芬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那是你儿子。” 导播间里,不知何时何副台长已经挤了进来,在周衡身后站了半宿之后,此时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小周,我做了这么多年文艺工作,第一次见到全国上下都这么齐心协力。晚会已经结束了。明天台务会的时候我把今天的事情汇报上去,以后类似的晚会就按这个办法来办。” 黄一鹤拿着剧本,嗓子都哑了:“老周,以后每年都这样,你可得常驻我们这儿。” 周衡没有回答这句话,看了会儿监视器之后才把耳机拿下来,然后推开导播间的门。 演播厅里已经开始有人互相拜年了,程向前抱着吉他给其他人拱手作揖,张建国满场追着李文华要下个包袱的新方法,几个年轻的场务追着大师傅要热饺子,笑声一层接一层。 走廊里的夜风一吹过来,他就觉得精神多了,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之后又点燃了一支烟。 身后那扇门里面传出了笑声,掌声,电话铃声等混合在一起的声音,热腾腾地涌了出来。 大年初一早上刚过完天亮的时候,苏梅就抱着一叠东西走进了彩电大楼的门厅。 电报,点播单汇总,各邮局送来的反馈堆在一起,把她的下巴都快埋进去了。 见到周衡之后,她的眼睛顿时就亮了起来:“周衡,初一凌晨特刊上架,不到半天的时间就卖出了二十多万册!老齐那边的账目也都记好了,特刊专项,一分一厘都不差。另外——” 她把上面的电报递给周衡,说:“黄导让我给你的,说是古典名著年后要拍电影,杨洁导演点名让你正月里去一趟。” 周衡手里拿着电报纸,雪光照在纸面上。 将电报纸折叠好后放入大衣口袋中,隔着布料按了按之后才拍了拍苏梅的手臂说道:“走吧,初一要吃点热乎的——说好的汽水和糖火烧今天请。账先给老齐送去,杨洁导演的事等过了初一再详细说。” 苏梅拿着一叠材料跟着他一起走,两个人走在雪地上。 彩电大楼门口值了一整晚班的场务小兄弟倚在门框上打盹,怀里还抱着一根没吃完的麻花。 周衡给他把大衣领子掖好之后,随手把手中的烟掐灭了,扔到了门口的雪堆里,然后顺着扫出的雪道走了出去。 大楼里面电话铃声不断,一响一停,好像全国的老百姓还没有说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