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早晨,街道上还有薄薄的一层雪。 路边的槐树枝上挂着冰凌,风吹过来的时候,雪沫子就扑簌簌的往下掉。 除夕夜的鞭炮纸渣落在雪地上,变成一些红色的斑点,和早点铺里冒出的白气一起弥漫在空气中。 两人踏着咯吱作响的冰雪,一直走到东四路口。 路边国营小吃铺的门板刚卸下两块的时候,大铁锅里的豆汁就已经沸腾起来,并且冒着热气。 柜台上面刚端上来的芝麻糖火烧,焦黄油亮的,麻酱和红糖的香味一直往人的鼻子里面钻。 “同志,要四只刚出炉的糖火烧、两碗热腾腾的豆汁、再买两瓶北冰洋汽水。”周衡拿了一张一元纸币和半斤粮票放在木柜台上。 营业员大妈利索地夹了四个火烧放进瓷盘里,又用铁起子把两瓶汽水拿了出来。 苏梅将一叠材料放在靠近墙壁的长条木桌的一边,唯恐弄脏了。 她冻得通红的手伸到热腾腾的糖火烧上面,烫得赶紧捏了下自己的耳朵。 “周衡,你真棒。”苏梅咬了一口糖火烧,红糖芝麻馅很烫她直吸气,圆眼睛笑成了月牙,“去年十月份欠我的汽水和糖火烧,你硬是拖到大年初一才给。” 周衡喝了一小口热腾腾的豆汁,嘴角挂着笑容。 “记账不晚,认账就可以了。”周衡把汽水瓶推到她的面前说,“除夕夜全国老百姓的账目都已经平了,你这一顿小账我还敢赖吗?” 苏梅就着火烧喝了一大口橘子汽水,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刚才在门厅的时候,发行站送来的加急单子你没有全部看完吧。”苏梅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三十万册除夕特刊,BJ各新华书店门市部今天凌晨四点就排起了长龙。” “王府井大楼分到了三万册,不到八点的时候存货就已经全部卖光了。” “天津、石家庄、太原都在催促增加印刷量,仅仅三十万册的回款就可以把特设组这半年来的纸张垫资全部抵消掉,纯利润稳居一万元以上。” 周衡慢慢地嚼着手里的火烧,眼睛很平静。 “着急也没有用。”周衡拍拍手上的芝麻渣子说,“特刊是跟着晚会热度走的,晚会播放得越广,后劲也就越大。” “老齐那边的三套账分得很清楚,该向社里汇报的就汇报,该留在特设组的就留在特设组,一分钱都不能出错。” 两个人吃饱喝足之后,周衡推着车,苏梅抱着材料,一块儿回到了《大众电影》编辑部。 平时大年初一的机关大院,静得可以听见落叶的声音。 还没有到胡同口,就看到一辆深绿色的邮政机动三轮车停在大门口,车斗里堆满了麻袋。 门卫老董披着大衣,在台阶上跺脚,见到周衡两人后,赶紧挥手说道:“小周!苏干事!快接吧。” “邮电局的师傅早上六点半左右就来敲门了,说电报大楼的机器整晚都在发出声音,都是发到我们社的。” “十个大麻袋!门房都没有可以放脚的地方了。” 不知什么时候,老齐已经到了,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在算盘旁边清点麻袋封条。 雷宝良和小雷两人挽起袖子扛麻袋,嘴里喘着白气。 “周哥,你回来了!”雷宝良扛起一个半人高的麻袋说,“这是鞍钢、沈飞寄来的贺电。” “那三袋是上海纺织厂工会打来的电报,都在问朱琳穿的那件大衣是在哪买的布!” “还有人指定要李谷一首的《乡恋》的歌词、曲谱,信封里连邮票都塞进去了。” 老齐抬眼,手指把算珠拨动一下,啪的一声,发出清脆的声响。 “老周,算完之后。”老齐拿掉老花镜呵了口气,说,“光是今天早上送来的加急电报就有四千六百多份。” “全国各省、市、县电报局的编号,除了XZ没有看到之外,其他二十八个省、自治区、直辖市都齐全了。” “老头子我做了将近五十年的统计工作,还从来没有见过老百姓自己掏钱给电报台打电话表扬一场晚会的情况。” 苏梅把套袖套在手上之后眼睛放光地说:“齐师傅,这些电报跟除夕夜热线房的单子可以一一对应。” “昨天晚上不能打电话的,今天早上全部改成加急电报了。” “将麻袋放到特设组的大屋里。”周衡脱下大衣挂在门后,“老齐负责总体安排,苏梅带人按省份、工种、节目名称分门别类地做记录。” “这十麻袋不是热闹,而是全国第一份真实的电视观众数据,是我们最重要的东西。” 走廊里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吴学礼提着一个深蓝色的网兜跑了进来,里面装着两瓶大曲酒、四盒点心。 吴学礼一进门就看到一屋子的麻袋,赶紧把网兜放在桌子旁边:“外面说彩电大楼被电话打坏了,我还以为是有人在胡说八道…周衡,林主编的车刚进院门!” 林振川大步流星地走进了特设组的办公室。 老主编大病初愈,脸色虽然有些发白,但是眼睛却很明亮。 他穿了一件厚呢大衣,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文件夹。 “主编为什么一大早就来了呢?”老齐赶紧递了一杯热水。 林振川摆了摆手,目光一直看着周衡。 “我想要好好的睡一觉,但是家里红色电话从早上六点开始就没有停止过。”林振川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来,“何副台长天刚蒙蒙亮就开了个党委扩大会议,全票通过了一份决议。” 林振川把大红文件夹放到周衡面前的桌子上。 封面是中央广播事业局朱红的大印。 “看看看。”林振川对周衡说,“彩电大楼的老门框这次你给拆得干干净净,他们还要八抬大轿请你进去。” 周衡神色很平静,把红头封皮打开。 里面有一份加急公函,落款处盖有中央电视台和广播事业局两个鲜红的大印: 聘任周衡同志为中央电视台文艺创作常设业务顾问,并设立特设项目常设联络室。 顿时,屋子里安静下来,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吴学礼站在门口,眼里除了震撼之外已经没有一点比较的心思了。 苏梅手里拿着剪刀,笑容都藏不住了。 周衡把公函合上之后,就抬起头来和林振川的目光相视。 “主编,顾问的头衔再大也是纸上的东西。”周衡语气很平静地说,“彩电大楼那间办公室我要让苏梅的人常驻,电视节目的观众数据档案只能归我们保管。” 林振川笑呵呵的,拍了拍周衡的肩膀。 “你小子,一厘便宜也不让!”林振川止住笑之后,脸上的表情就变得很认真,“他们答应了,在三楼最好的朝南房间给你腾出来。”但是还有一件急事。 林振川指了指窗外说:“杨洁同志刚才给我家打电话,听说你回了社里,她现在正踩着雪往这边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