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军大衣、电声破空

　　门外的厚棉门帘被掀开之后，一股寒冷的北风夹杂着雪花扑了进来。　　来人穿了一件黄呢子军大衣，风帽扣在头上，在帽檐下有一圈白茸茸的雪霜。　　杨洁一把摘下风帽，露出短发，脸色冻得发红，但是眼睛很亮。　　“老林、小周，你们屋里挺热的吧！”杨洁拍掉身上残留的雪，大声说，窗棂上的冰花都被震得微微颤动了。　　一进门就看到地上堆了十个绿色大麻袋，像小山一样。　　老齐蹲在麻袋堆里做登记、编编码，苏梅手里拿着剪刀把麻绳剪断，屋子里到处都是干燥的纸张和油墨的味道。　　杨洁两步走到麻袋旁边，随手拿了一张刚倒出的加急电报粗略地看了一眼落款。　　“鞍钢、东风仪表厂、成都铁路局…”杨洁嘴唇微微颤抖着，抬起头看着周衡，“昨天晚上的晚会我守着九寸黑白电视机看了整晚。”　　“圆桌茶座、程向前的声音、李谷一的乡恋、朱琳的一躬…小周，你的脑子是怎么长成这样的？”　　周衡顺手递上一碗温水给杨导说：“杨导，冒着大雪来，连水都顾不上喝，应该不只是为了夸赞昨晚的晚会。”　　杨洁接过水碗喝了大半，擦了擦嘴角之后又叹了一口气。　　她从军大衣里掏出一个黑色磨破了口子的公文包，扔到了桌子上。　　桌上摊开了一叠发黄的手写稿纸、十几张人物造型的铅笔素描以及两盒磁带。　　“台里节前虽然点头同意成立工作组，但是在除夕当天下午的时候，几位老领导又找我谈话了。”杨洁拉过一把木椅坐下之后，皱着眉头说，“有人觉得神魔小说搬上银幕是天方夜谭，说我们国家连最一般性的抠像特效都没有，怕拍出来之后会成为牛鬼蛇神而丢人现眼。”　　“更严重的是文艺部有人递了条子，要把六小龄童退到浙江绍兴去。”　　“他们认为小章是跑江湖的生瓜蛋子，没有中央院团的科班文凭，就一定要让一个四十几岁的越剧名伶来演孙悟空！”　　苏梅在房间里忙着整理信件的时候，手里拿着的剪刀“咔”的一声碰到桌角。　　“四十几岁的越剧演员去演猴王？”苏梅杏眼瞪得大大的，禁不住开口说道，“绍兴剧场里小章的眼睛是周衡亲自调教出来的，活灵活现的猴精，换一个老旦戏子怎么跳得出筋斗云？”　　杨洁用力拍了下自己的大腿说：“对呀，我当时就和他们拍了桌子。”　　“另外还有音乐，台里找的老作曲家写了三首片头曲小样，都是青灯古庙、木鱼铜钟的哀怨慢板，让人听了昏昏欲睡。”　　杨洁拍了拍一叠稿纸对周衡说：“小周，何副台长今天早上刚给你批了常设顾问的头衔，你现在说话我管不了你。孙悟空应该由谁来扮演呢？从头到尾怎么定？”　　林振川把胳膊交叉在胸前，靠在窗边，嘴角挂着笑，目光带着几分审视的意思看向周衡。　　老齐拨弄算珠的手指渐渐慢了下来，屋子里几道目光都集中到了周衡的身上。　　周衡神色从容，随手拿了一张空白的信纸，在手中卷成一个纸筒。　　走到黑板前拿起半截白粉笔，反手重重地敲在黑板中央。　　“第一件事情就是换猴子等于自寻死路。”周衡的声音很平稳，但是里面蕴含的力量却很大，“孙悟空是什么？是花果山受天地灵气孕育而生的石猴，身上既有神性又有猴性，归根结底就是一种追求自由的人性！”　　“越剧名伶用的是闺阁中的唱腔，每招每式都很讲究，把猴子装进戏曲台步的木匣子里，老百姓第一集就要转旋钮换台。”　　“小章具有南派猴戏的身体素质，眼中有桀骜不驯的野性。除夕之夜程向前的野嗓子能响彻全国，靠的就是不装不端。小章是猴子中的佼佼者。”　　杨洁听了之后很舒服，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说：“说得很好！再有人提出要换人，我就把小周的话扔到他的脸上！”　　“至于第二个问题，就是音乐。”周衡转身之后，粉笔在黑板上很快写了四个大字。　　“电声音乐。”　　屋里的人全都愣住了，杨洁睁大了眼睛，张开了嘴巴：“电…电声？外国跳迪斯科用的电子合成器？”　　“古典名著就不能用青铜编钟、破木鱼等来代替了吗？”周衡放下了粉笔，拿起桌上的两个空搪瓷茶缸和一根竹筷。　　手腕一沉，竹筷就很快地在茶缸边缘和底部敲出一串密而弹性的节奏。　　“笃笃哒哒，铛——！”　　清脆、空灵，有金属质感和破空呼啸之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忽然响起来。　　“石头崩裂、大圣出现、十万天兵天将下凡，这是天地翻转的造化！”周衡放下筷子之后眼睛很亮地说，“开头要用架子鼓和铜管把气氛烘托起来，接着用滑音合成器把声音传到空中去，然后二胡、琵琶和管弦乐一起响起来。”　　“不是刻板的说教，而是向天空大闹一场的豪放！”　　“发出声音之后，无论是在田埂上蹲着还是坐在筒子楼里的人，汗毛孔都会一起炸开！”　　杨洁整个人都僵在了椅子上，后颈有一股热气往上冒，一层层鸡皮疙瘩也跟着起。　　原本她脑海中的大圣形象是模糊不清、困顿不堪的，但是经过这几声敲击和描绘之后，立刻就冲破了所有的束缚，金光万丈。　　“天…你这一敲，把压在我心口半年的石头给敲碎了！”杨洁猛地站起身，一把攥住周衡的胳膊，眼眶泛红，“就按你说的办！什么老规矩、老教条，全给我滚一边去！”　　“作曲我去请许镜清，他懂电子乐，叫他按照你这股子气势来写！”　　林振川走过来拍了拍杨洁的肩膀说道：“杨导，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大年初一就眼巴巴地来给这小子送聘书了吧？”　　“何副台长批准的常设顾问就是给你这样敢挑大梁的硬汉撑腰的。”　　杨洁不断点头，拿起公文包放进怀里：“正月十五，在BJ展览馆剧场召开全国建组吹风会，全剧组都参加！”　　“小周，你坐第一排的顾问席位上，台上如果有谁再说什么顶撞的话，你就用这套道理替我把他们轰出去！”　　杨洁风风火火地披上大衣，踏着风雪走了出去。　　屋子又恢复了往常的宁静，炉子上烧着的铝壶里水沸腾起来。　　苏梅端着一叠叠排列整齐的卡片快步走到过来，额头已经出了汗。　　“周衡，十麻袋电报的大致情况已经整理出来了。”苏梅将卡片轻轻放在桌子上，手指在上面划过一排又一排的名字，“除夕晚会的收视反馈中，被点名表扬的小品市井戏占到四成三，喜欢流行通俗唱法的占三成八，全国二十九个省市区观众喜好的分布情况都在这里。”　　周衡喝了一口水之后，把目光转向了最上面一张写着“电视剧期待”的卡片上。　　将竹筷轻轻放在茶缸边上，发出清脆的当啷一声响。　　窗外的雪停了之后，苏梅手里的铜钥匙“咔哒”一声转动，将全国第一张电视观众卡稳稳地锁进了铁皮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