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四北六条是一条比较整齐的老胡同,地面铺的是青条石,比槐树胡同平坦很多。 冬天的阳光照在枯萎的白蜡树枝上,在青砖灰瓦的高墙上面形成长长的阴影。 周衡把车停在了二十八号院门口。 眼前的广亮大门很整齐,门楼很高,两扇黑漆大门紧紧关闭着,在门板上各有一个碗口大小的黄铜兽面衔环,门簪上刻着模糊的“吉祥”两个字。 抱鼓石虽然有些磕碰,破损,但是依然很挺拔。 现在城里大院都被各家各户搭的油毡棚挤得只剩一条缝,像这样连门楼都好的院子,整条胡同都很难找几处。 周衡从自己的裤子口袋中拿出了黄铜钥匙,然后选出一把最大的钥匙插入到老式挂锁的锁眼之中。 铁簧片发出清脆的声响。周衡手里拿着铜环,用力往里一推。 两扇门板发出吱呀的声音,慢慢的向两边分开。 一股夹杂着老柏木的气息,干石灰的味道以及清冽的水汽的味道迎面扑来。 绕过迎门的百寿砖雕影壁之后,一进院子就豁然开朗了。 地面铺设的是二尺见方的停泥砖,缝隙中没有杂草。西边是一排四间青砖倒座房,东边跨院留了一道月亮门,正好有一条宽阔平坦的车道可以停赵德海的大发三轮车。 穿过二门垂花门之后,正院就显得很宽敞了。 三间高脊大正房朝南,青砖做柱子,前廊有硬木雕花的槅扇门窗,有一种古朴的味道。 院子里有三棵冬枣树,树枝向四周伸展。廊檐下有一个大水缸,里面装着一些雪水,沈老先生舍不得倒掉。 周衡推开正房的房门之后,阳光穿过窗纸照射在水磨方砖上 沈家临走的时候收拾得非常干净,除了不能搬走的硬木八仙桌,条案,几口大柜子之外,屋子里干干净净的,并没有一点碎纸烂席。 两进大院,十间正房和厢房,四百多平方米的纵深,自成一体。 大杂院里水管滴答的声音,隔墙打孩子骂媳妇的声音,早上挤公厕的味道,在这里都被高大围墙隔绝在外。 他心里打的算盘很明白,北房三间明亮宽敞,有套间火炕,留给父母养老;东厢房两间给周慧和赵德海,以后小两口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赵德海也不用在小八道湾那间漏雨的窝棚里受气;西厢房归周平,复习备考或者摆弄零件都不会影响到别人;后罩房的两间小屋可以做书房。 等到春天地气暖和之后,先请来瓦匠把烟囱和土炕都清理一遍,然后让自来水公司把独立管道接到跨院里,烧一口小锅炉供暖,这样一家人的生活也就安顿下来了。 周衡把门锁好之后就骑上自行车往槐树胡同的方向去了。 到了胡同口就是中午吃饭的时候。杂院上空弥漫着刺鼻的蜂窝煤烟气,在公共自来水龙头前,隔壁两位妇女为淘米洗菜而争吵不休。 周衡把车推到屋里之后,陈素芬就端来了一小笸箩粗棒子面窝头,中间放着一碟没有油星的咸菜疙瘩丝和半海碗菜叶子汤。 周长庚蹲在门后用破布擦机油,喉咙里不时发出几声咳嗽。周慧系上围裙收拾碗筷,赵德海蹲在台阶上啃着硬窝头,周平伏在缝纫机板上咬着铅笔头解一道代数题。 见到周衡回来之后,陈素芬就擦了擦围裙说道:“衡子回来了,去洗手拿个热窝头吧,你爸刚才还说你昨天晚上在外面受冻了。” 周衡脱下呢大衣挂在门后的木橛上,伸手从周平手中拿过铅笔,又拉了拉周慧的衣袖说道:“姐,姐夫,收拾一下,把厚衣服穿上。妈,把你装户口本的小铁盒也带上。” 屋子里的人都很惊讶。周长庚抬起头来,血红的眼睛望着周衡,问:“窝头刚上桌,干什么呢?公家有急事吗?” 周衡语气非常镇定的说:“不是公家的事情,就是我们自己的事情。带大家去一个地方,先不要问,到了之后就知道了。” 周长庚见儿子神情很认真,就没有再问下去,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两下之后就站了起来。 一家人的内心都是疑惑的,于是就出门了。周衡走在最前面骑自行车,赵德海推着三轮车带着两位老人和周慧,周平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其他地方都会响的破车紧紧跟在后面。 大约二十分钟后,一行人停在了东四北六条二十八号的大门口处。 周长庚看到高大厚重的大门楼,两扇包铁皮的大黑门之后,脚下一沉,抓住了周衡的棉袄袖子,小声骂道:“衡子,你是带我们到这儿来干什么?这是旧社会大官人的宅子,胡闹也不是这样胡闹的,不要给你们社团惹祸!” 陈素芬被吓到之后紧紧抓着蓝布包,周慧,赵德海也躲到了台阶下面,大气也不敢出。 周衡不说话,向前走了一步,将黄铜钥匙插入锁眼之中。 锁簧发出声响之后,黑漆大门就被他用双手打开。院子中的青砖大影壁,雕花垂花门,舒展的老枣树以及敞亮整齐的三间北房都摆在了全家人面前。 周长庚站在门口外面,一只布鞋已经跨出去了,但是迟迟没有下去。周平的喉结一上一下地动着,咽下了一大口唾沫。 周衡转身从大衣口袋中取出一份整齐的硬壳《BJ市私有房屋所有权证》,用双手捧着递给周长庚。 周衡一字一句的说:“爸爸,妈妈,这是东四北六条二十八号。两进院子,十间正房,独门独院。房管所查验了批文上盖的批准印章,户主写的是我的名字周衡。从现在开始,这就是我们周家自己的家了。” 周长庚低头看着手里拿着的硬质证书。BJ市房产管理局东四分局房屋产权核发专用章的大红印章清楚地印在了买方周衡的名字下面。 老头子的手在剧烈颤抖,眼睛发直,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他在机床厂当了三十年六级钳工,一家六口住在大杂院三十平米左右漏雨的偏房里,上厕所要排队,下雨天满地都是积水,车间里累得胃穿孔吐血也不敢耽误工分,只求有一间干燥的房子。 目前整齐有序的大宅子已经落到自己手里了。 周长庚深陷的面颊上流下了两行泪,泪珠落在了房本的塑料硬皮上。 陈素芬扶着门框慢慢蹲下身来,把脸埋在手里擦眼泪。 周慧捂着嘴牵着母亲的手,眼泪不断地往下流。赵德海站在门口望着可以容下一辆三轮车的大院子,喉头动了动,抬手擦去了酸涩的眼睛。 “两…两万块?”周长庚终于找回了嗓子,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衡子,这钱…底细交代得清吗?不能犯错误!” 周衡握着父亲粗糙的手,语气非常肯定的说:“交代清楚了。我给北影厂改剧本,给电影做统筹分红拿的稿费奖金,厂里开了全额收据,特设组的老齐那里也记了明细,每一笔都是干干净净的手艺钱。” 周长庚长长的吸了一口气,把房本往怀里收了收,好像怕被风吹走了似的。 周平嗷的一声,从二门里冲出来,扑到正房廊柱下,扯着嗓子叫:“大瓦房!哥哥,我有自己的大瓦房了!” 冬日午后阳光照射到院子里,把枯枝上残留的霜气慢慢蒸发掉。 周衡站在院子中央望着流泪的父母,围着柱子打转的弟弟,心里那块压了多年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