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大发车开进新院子

　　东四北六条二十八号的大门敞开，百寿影壁前停着赵德海的天津大发三轮车。　　周长庚把双手插在棉袄袖子里，在正房前廊来回踱步，布鞋底踩在方砖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老头手里拿着一把木工尺，不时蹲下身来丈量门槛的高度，又用手轻轻触摸檐柱石础，确认没有被白蚁蛀空的地方之后才呼出一口气。　　“梁架用的是老柏木，很结实。”周长庚回头对陈素芬说，“以前在大户人家当管事才能住这样的房子。院子的烟囱很长，明天我去车间借一根细钢丝把烟灰弄干净，烧煤的时候火苗子一定会很大。”　　陈素芬穿着蓝色围裙，把雪水缸里的水倒出一些来泡手，然后用湿抹布擦拭正房里的黄杨木大立柜。　　柜面上去掉灰尘之后就能看到木材本身的纹理了，她笑眯眯地说：“衡子，沈老先生真是个实在人，桌椅板凳都留下了。搬到槐树胡同的时候只带了两床被子，几个旧樟木箱，其他的零碎东西就不需要动了。”　　“老人们生活的时候，从不觉得缺少什么东西。”周衡挽起袖子帮赵德海把一捆细麻绳扔到车斗里，“姐夫，我们先回槐树胡同装第一趟。先拉重的东西，爸爸那个装钳工工具的铁皮箱很重，两个人抬也得抬起来。”　　赵德海搓着粗糙的手笑呵呵地说：“衡子你尽管吩咐，我们大发车底盘很结实，装一千多斤东西也不喘气。厂里大杂院的情况我已经打听了，街坊们看见我们开机动车回去的时候，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拉家常就拉家常，不要在大院里多嘴。”周长庚沉着脸敲折尺说道，“嘴巴没个把门的！衡子是公家单位的干部，调换到宽敞的公房里照顾家里人，这是单位心疼年轻人能干。如果传出去一些流言蜚语让别人眼红的话，以后就会成为灾祸的根源。”　　赵德海脖子一缩，赶紧点头说：“爸爸，我明白轻重，不会说半个字。”　　大约半小时后，大发车突突冒着青烟开进了槐树胡同。　　车子停在杂院门口后，胡同里淘米倒泔水的邻居都围了上来。李家的大妈端着搪瓷盆子探出头来问道：“哟，老周，连机动三轮都用上了，这大箱小柜的要搬哪儿去？”　　周长庚下了车之后，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客套话，拿出了两包大前门递了过去：“李大爷在不在家？杂志社考虑到年轻人工作辛苦，给周衡分配了一套带小院的公房指标，顺便请我们老两口过去吃一顿热乎的饭菜。先把两箱东西拉过去，省得两个人挤在两间小屋里转不开身。”　　“公家分的新院子！衡子这孩子真是有出息了！”李大妈啧啧赞叹，眼里满是羡慕。　　周慧在屋里很快地收拾好了铺盖卷，陈素芬也将剩下的半缸雪里蕻以及几十块蜂窝煤推给了隔壁：“张婶，这些引火柴，煤我们带不走，缸也留给你们家吧，省得大冷天再去煤站排队。”　　几句顺水人情的话送出之后，杂院里的街坊们只感到羡慕和亲切，原来狭窄杂院里鸡毛蒜皮的事儿也平平稳稳地翻过一页了。　　两趟大发车来回倒腾，旧棉被，樟木箱，周平的宝贝放映机零件箱，灶台上的旧铁锅等都稳稳当当地搬到了东四北六条。　　下午三点的时候，院子里面阳光正好。赵德海把大发车倒到东跨院里停好之后，用帆布把车罩了起来。周平脱下棉袄，在院子里到处跑着给姐姐搬东厢房里的桌椅，兴奋得鼻尖都冒汗了。西厢房的两间屋子被他擦得干干净净，两箱电影画报，放映机镜头整整齐齐地堆在墙角。　　正房里，陈素芬在铸铁火炉中烧炭，火苗舔舐着壶底，雪水沸腾起来，整个屋子都弥漫着茉莉花茶的气息。　　周慧围着围裙在堂屋里面招呼客人：“衡子，姐夫，洗洗手吃中饭。”　　红木八仙桌上面放满了东西。周衡抽出时间来到胡同口的副食店买了一半酱猪头肉，又买了油炸花生米一包，还有一笸箩焦酥的芝麻烧饼。陈素芬用新炉子煮了一锅热腾腾的白菜豆腐粉条汤，油星子浮在汤面上，蒸汽很高。　　一家人围坐在桌子周围。周长庚坐在八仙桌正中间的太师椅上，双手按在膝盖上望着宽敞明亮的屋梁发呆。赵德海倒了一杯散白酒，双手捧着递给父亲：“爸，你喝一口解乏。”　　老头子接过酒杯喝了一大口，烈酒烧在喉咙里，脸都红了。周长庚从贴身的暗口袋中取出一个破旧的红布包，一层又一层地打开之后露出一本皱巴巴的活期存折。　　“啪~”　　存折放在桌子上，上面写着余额八百六十四元五角三分。　　“衡子，爸爸知道你很能干，两万块钱买下独门独院，公私账目你都算得清。”周长庚的声音很沙哑，粗糙的手掌按在存折上，“但是你老子在机床厂当了一辈子六级钳工，还没有到走不动的时候。这八百多元是爸爸积攒下来的工龄金。春天的时候掏烟道，换瓦片，通自来水管道，泥瓦匠的工钱和材料费都由我来出。一家人的生活不能全部压在你的肩上，你听到了吗？”　　屋子里马上变得很安静。陈素芬擦了擦眼角，周慧低下头咬着嘴唇。　　周衡看到父亲的手虽然干枯但是很坚强，心里感到很温暖。他没有拒绝，伸出双手把存折接到手里，语气平和而庄重地说：“成，爸，听你的。修房补瓦的泥瓦账归你管，咱们把大院收拾得整整齐齐。”　　周长庚眼中有笑意，夹起一大筷子猪头肉递给陈素芬，又给周衡夹了一块肥膘：“吃吧，趁热吃！生活就是这样度过的。”　　刚放下筷子，前院的铜兽环就被人急急忙忙地敲了起来。　　周衡出来的时候看到小雷把自行车横在影壁前，大冷天骑得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地递上一份盖有彩电大楼公章的急件：“周哥，找到你了！杨导、何副台长在审片室里，戒台寺的试拍样片剪好了。李处长带着老编导挑毛病，觉得片子不太对劲，杨导让我骑车过来接你回台里定音。”　　周衡接过公函粗略地看了一遍之后，又穿上了一件呢大衣：“知道。爸爸，妈妈，台里有急事，我先去一趟。”　　骑上自行车后，跟着小雷一起沿着北六条青砖路往西骑，傍晚的寒风迎面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