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车往南行驶 从彩电大楼回到《大众电影》编辑部的时候,院子里的积雪已经融化了大半。 林振川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上海电影制片厂发出的加急电报,老花镜已经滑到鼻尖了。 老头刚出院不久,脸色虽然有点苍白,但是眼睛很明亮。 将电报推至桌面中央之后就抬头看着面前的周衡,苏梅两人。 “华东六省一市故事片观摩座谈会,这是春天要办的一件大事。”林振川用食指在电报纸上点了点说,“上影厂春天要拍三部电影,谢飞同志写信要求我们特设组参加。老齐,差旅费按什么标准报销?” 坐在里面的老人把算盘向外一推,又推了推黑框眼镜说:“部里给观摩组制定了标准指标,硬卧铺一人单程23.5元,每天1.2元的伙食补助。特设组的账户上有周转金,我开两张特快卧铺车票条子,再支一百块备用金,凭据报销。” “依照老齐的习惯来办。”林振川用红蓝铅笔在公函上签字之后,又给苏梅一份盖有红章的介绍信,“苏梅同志回老家出差的时候,华东九个地推网点的样刊发运单要仔细看一下。春天一到,厂矿订销就成为了我们生存发展的关键,不能有一点马虎。” 苏梅很快接过信封放进帆布包里,笑呵呵的回了一句。 办好手续之后,周衡就回到东四北六条二十八号大院去了。 新院子的青砖地已经打扫干净了,两棵老枣树的枝条也伸展开了。 母亲陈素芬知道要去上海的事情后,连揉带擀烙了四张葱花死面饼,又从鸡窝里拿出了六个鸡蛋煮熟,用白纱布包好放进提包里。 “穷家富路,绿皮车人多,身上不要带现金。”陈素芬一边把白布包塞进提包里,一边压低声音小声叮嘱,“晚上睡觉的时候把包枕在头下。南方初春天气潮湿寒冷,秋裤不要马上脱掉,注意不要着凉了膝盖。” 周长庚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在布鞋底下磕了磕铜烟锅,从棉袄里掏出两盒红梅烟递给周衡:“在外面的时候嘴巴要甜一些,遇到铁路巡警或者车长递一支烟比较好办事。到了上影厂不要跟老知识分子较劲,我们是来干活的,并不是来比个高低的。” 周衡接过烟点了点头道:“爸,院里的土暖气阀门我已经和姐夫交代过了,等德海下班之后帮你看看,你安心休息。” “知道了,家里塌不下来。”周长庚摆了摆手,眼里的神色十分舒缓。 赵德海开着特设组的天津大发机动三轮卡车,突突突地把周衡,苏梅送到了BJ站广场。 下午三点四十分,十三次特快列车喷出白汽,挂着“BJ—上海”搪瓷铁牌。 站台上人很多,两个人带着行李上了车,找到了自己的床位。 车厢里弥漫着人造革,煤烟以及橘子皮的气息。 汽笛一响,列车就慢慢开动起来,红砖平房,干枯的白杨树也慢慢的向后退去。 列车出京郊之后,苏梅拿来了两个大茶缸的热水,从小包里拿出影厂寄来的观摩名单和几份油印的角色小传。 “除了开会之外,还要帮谢飞老师打探一下情况。”苏梅咬了一口葱花饼,小声说,“谢老师在上影厂有几个老同学,据说上影今年拍的几部大片,老导演们都很严格。演员剧团那边风气比较保守。” 周衡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茶后问道:“那封信里提到龚雪,目前她的情况如何?” 苏梅叹了一口气说:“龚雪原本是总政话剧团的,在上海文艺界前几年演了《祭红》和《好事多磨》,很有名气,而且演得也很规范。但是上影厂的一些老前辈的思想还停留在十年前,认为银幕上的女主角必须是浓眉大眼的铁姑娘。这次上影厂拍新时期的工业题材电影,老导演试了几次,都说她长相太文静,眼神里有水汽,不够硬朗,说她身上有一股子小资的愁绪,挑不起大梁。” “铁姑娘模式早就该改变了。”周衡神色淡然,“百花奖一百六十多万张选票,除夕晚会四千多封电报,老百姓早就看腻了整天扯着嗓子喊口号的脸谱人物。银幕特写不是在大操场里喊口号,越是摆架子,观众就越是觉得假。” “可上影厂的老资格们会听我们的话吗?”苏梅摇摇头说,“龚雪连续两次试戏被老导演当众批评得抬不起头来,在后台哭得要命。” 周衡没有再说话,转过头去望着窗外一望无际的原野。 百花奖收到的全国各地选票中,想要看到温情和真实的人的心声已经堆成了一个小山;龚雪清澈温柔的眼睛就是老百姓心里一直盼望的样子。 第二天早晨,列车过江之后江南特有的湿润寒冷的晨雾笼罩在田野上。上午九点二十左右,十三次特快慢慢驶入上海北站。 站台上弥漫着煤饼炉,生煎包散发出的焦香味,吴浓软语不断。 初春时节,上海细雨绵绵,有轨电车长长的电弓也跟着一并驶过。 两个人先乘车到华山路电影系统招待所,出示盖有红戳的介绍信登记好了单间。 周衡换上一套干净的深灰色呢子中山装,在胸口的位置佩戴着特设组的黄铜胸章。 “走吧,先去漕溪北路。”周衡看了一眼手表,“后天才正式开大席,今天咱们先去厂里了解一下情况。” 上海电影制片厂的大门在漕溪北路上很庄严。传达室看介绍信上盖的大红印章后,就客气的放行了。 红砖大院中法国梧桐树的新芽已经冒出来了。 两人走在林荫道上,走到二号摄影棚拐角的地方时,厚重的人造革隔音帘后面传来了急促的斥责声。 “停,情绪不好。”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棚子里回荡着,“这是厂办通知下达,女技术员交出车间钥匙的重要时刻!要昂首挺胸!你眼中的东西躲躲闪闪,低头流泪的样子,跟旧社会受气的小媳妇又有什么区别呢?我们追求的是新社会的硬气,不是鸳鸯蝴蝶梦!” 隔音帘微微晃动,里面传来了极力忍住的抽泣声和翻动剧本的沙沙声。 周衡停了下来,跟苏梅四目相对之后又伸手将厚重的布帘轻轻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