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广播大楼三楼小审片室里有两台松下的彩色监视器在工作。 屋里的门窗都关着,飘着红梅烟味,热胶片的味道。何副台长坐在长桌中间的位置上,戴着金丝眼镜,杨洁穿着褪色的绿军大衣坐在第一排的位置上,下巴绷得很紧。 文艺部的李处长以及两位老编导在后面的位置上坐着,手中拿着铅笔,在面前的批注纸上写着。 周衡推门而入,将大衣挂在椅背上之后,在苏梅身边坐下。 苏梅把分镜本给他看,并且小声说:“刚放完第二遍的时候,李处长就嫌猴子的造型太简单了,非要把做旧的长袍穿在上面。” 周衡点了点头之后就把目光转向了那台十四寸彩电的屏幕上面。 显像管正在播放戒台寺的影像。古松斜倚,阳光穿过松针照射到章金莱的脸颊上。 做旧的粗布僧袍呈现灰赭色,虎皮裙油光退去之后露出的是一片苍白,金箍被压低了,发出的是哑光。 镜头由大到小逐渐缩小到章金莱的眼睛上,在阳光照耀之下,经过磨练的眼睛显得非常锐利。扬琴与电子滑音相撞,画面呈现出宋元时期古画般的苍劲,粗犷。 咔哒一声,放映员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章金莱拿着棍子远眺的一刻。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处长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把铅笔往桌上一磕,长叹了一口气说:“杨导,何副台长,从技术上来说,松下三管机没有出现色差,也没有出现白光。但是这是四大名著中的《西游记》,齐天大圣是惊天动地的大英雄。屏幕上的这个形象穿着灰色的布衣,衣服已经磨破了边角,脚蹬草鞋,和逃难的苦行僧有什么不同呢?戏曲舞台上大圣披金戴甲,红翎冲天,多么气派。老百姓守着电视机看这个寒酸的猴子,难道不会戳到我们的脊梁骨吗?背景音乐是电吉他滑音,哪里比得上民族交响乐厚重!” 老编导也跟着说:“太素了,没有神仙气派,电声滑音也不庄重。” 杨洁霍地站起身来,皱起眉头说道:“舞台距离三十米之外,台下看不清眉毛眼睛才抹重油彩披金甲!我们这里是彩色电视,特写直接推到鼻子前面去。抹白粉的就是吊死鬼,并不是猴王!” 两人又要顶牛的时候,何副台长转过头来,越过人群看着周衡:“小周顾问,除夕晚会的茶座点播是你要负责的,观众的心理你也了解得很清楚。戒台寺样片中的做旧,配乐都是你做的,现在轮到你来谈谈你的账了!” 屋子里的人都把目光转向了那里。周衡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油印的《除夕热线与电报受众分析报告》,双手递给何副台长。 “何台,李处长,各位老师,我给大家提三条切实可行的建议。” 周衡语气平稳地说:“第一条就是视听媒介的物理账。京剧美猴王是唱念做打给剧场看的艺术,在十几米之外不穿金甲就打不出气势。但是电视机放在老百姓的炕头上,一尺半的显像管,镜头一拉就是特写。给演员穿上反光的亮黄绸缎,镜头光晕溢出糊成一片,演员脸上表情被白粉遮住,观众看到的就是一个僵硬的泥娃娃,并非活灵活现的神仙。” 李处长抿了下嘴唇,没有说话。 “第二条就是老百姓共情账。”周衡指着屏幕说道,“西天取经路有十万八千里,风餐露宿。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后才被唐僧解救出来,穿的是破烂的袈裟,粗布做的衣服,这才是一个饱经沧桑,重情重义的行者。如果刚刚揭开压帖就换上一身崭新的绸缎,观众会相信吗?老百姓过日子很注重真实,有血有肉的英雄比没有感情的神棍更能打动人。” 黄一鹤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说:“透彻!除夕晚会上程向前穿的是粗棉袄,一开场就收到全国四千多封电报称赞他真诚,死板的晚礼服老百姓早就看腻了!” “第三条是关于电声音乐的破局账。”周衡对李处长说,“传统的民乐很有分量,但是《西游记》里神魔斗法,石猴出世时的破空裂帛之声,单凭二胡琵琶是拉不出那种野性的。许镜清老师用电声滑音做为基本框架,在后面加上铜管乐和民乐安魂曲,这是当代电视艺术的一次革命,并非靡靡之音。除夕晚会上四部热线被打爆了,说明全国观众的审美水平提高很快!” 何副台长看数据报告的时候,手指在“四千六百封加急电报”那行字上轻轻碰了一下。老人推了推眼镜,指着屏幕上的章金莱说道:“老李,我们坐机关的时间长了,就会被老戏台给束缚住。小周说的很有道理,电视机不是大戏院,孙悟空有野性,有佛性,我看可以立得住!电声滑音很有气势,就这样定了!” 李处长把铅笔收好之后,点了点头说:“何台已经确定了方向,我们处里会全力配合。” 何副台长拿起钢笔在审片意见书上签了八个字——“试拍合格,准予立项”,把《除妖乌鸡国》的拍摄专款批件交给杨洁。 杨洁眼圈发红,手里攥着批文。 出了审片室之后,杨洁一把拉住周衡的手臂,十分激动地说:“小周,多亏了你这三笔硬账!春天的时候剧组要去扬州开机,你要和苏梅一直待在剧组!” “杨导,特设组职责在身,按规矩来。”周衡平静的笑了一下说,“杂志社出两万块买下第一批两万套彩色剧照画册,西游独家剧照和连环画的首发权归《大众电影》;另外,BJ服装一厂给主创们提供了全套外出样衣赞助,在特刊上给他们的鸣谢占了半通栏。公对公协议老齐已经写好了,明天早上给你送过去盖章。” “好的,按你所说的去做,我只负责拍戏!”杨洁爽快地答应了。 走出彩电大楼,初春的北风已经没有了寒意,路边的白杨树上也露出了绿色的新芽。 苏梅从挎包里拿出一封信交给周衡:“这是传达室转过来的,上海电影制片厂寄来的。春天的时候,华东几家工厂搞故事片观摩活动,谢飞老师推荐了我们。据说上影厂和长影厂新片选角的时候,上海拍戏的龚雪同志也遇到了被老厂限制住的问题。” 周衡接过信封放到自己的口袋里,然后看着街道上的车流,神色非常沉稳。 电视数据的大门已经打开,电影界江山与绝色也伴春风一起向他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