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温水煮青蛙

　　距离委员会审片还有七天，两部片子，就要先经历市场的考验。　　作为专业影评人的张之水站在取票机前面，他买了两张票，今天打算一口气把两部片子全部看完。　　先买《归途》，上午十点二十分。　　再买《为了伟大的中州而学习白莱茵文化》，下午一点四十分。　　这电影名字再长一点，可以去评选世界上最长的电影名了。　　放映厅三号，上午场。　　《归途》不热闹，上座率大概六成。　　有一段他记得很清楚：豆腐坊老太太哼了两句当地的民歌，说好久不唱了，记不全。　　这幅画的画面非常治愈，却带着一种淡淡的悲伤。　　弗里茨拍的是别人的河，别人的调子，别人的故事。　　但是每一个镜头都在说同一件事：这个世界有很多人，也有很多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值得铭记。　　张之水看了一眼手机，离下一场还有点时间，那就先去吃个饭吧。　　吃饭的时候，他发现很多同行已经开始夸这部片子了，说拍得太好了，太诗意了。　　张之水咬了一口汉堡，没参与讨论。　　不是不想聊，是他说不上来，总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总感觉全世界都有故事可以讲，但是，感觉这些故事里都没有自己。　　虽然很多电影都是这样，但是，如果换成中州的文化来拍，他感觉代入感会更好一点。　　把饮料喝完之后，他看到了一条评论：　　弗里茨用九十三分钟告诉你，人间值得。　　下午这场还有一个多小时，那个名字长得可以去评选世界纪录的片子，自己还没看。　　一点四十分坐进去的时候张之水就觉得氛围不对，上午弗里茨那场观众安安静静像去听讲座，下午这场跟进了茶馆似的，爆米花、奶茶、叽叽喳喳的。　　影片开始。　　浅绿色西装，浅绿色领带，这个神秘的男人站在街角：“各位领导，同志们，我是云城地区文化考察员吴耀祖。”　　突然给了张之水一种“我是不是在看新闻”的错觉。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张之水经历了一种非常罕见的观影体验，笑到缺氧。　　影片最后，并不是很传统的演职人员表。　　影片的结尾是：吴耀祖的考察报告。　　考察背景：　　接上级通知，赴云城市中心考察白莱茵文化先进经验。本人乘坐长途大巴于12月3日上午抵达.　　考察方法：　　实地走访五处，随行记者一人，每站记录于考察本。　　综合评估：　　白莱茵文化在云城市中心渗透程度较深，市民接受度良好。　　很简陋的一份观察报告。　　张之水坐在原来的位置，直到灯全部亮完，银幕彻底黑了，保洁阿姨推着小车进来了，他才站起来。　　他走出放映厅。　　他在走廊上站住了。　　刚才那个片子，他笑了一个多小时。　　但是现在心里就是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张之水走到放映厅外面的长椅上坐下来。　　他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他需要想一想。　　不是因为这片子难懂。是因为这片子太容易懂了。　　每一个笑点都戳在最确切的地方，每一段街采都打在同一个靶子上，依旧是根据答案出题。　　这个片子太简单了，你可以说它是个纯粹的喜剧片，你也可以说它想表达的东西很多，只是主题已经给定了。　　但是这片子没给答案，吴耀祖走了，剩下的事情是你自己的。　　回到汉堡店的时候下午四点，不是饭点，店里没多少人，点了个冰淇淋之后，张之水找了个角落坐下。　　打开片语，开始输出。　　《弗里茨的片子感动了我，戴晨的片子灼烧了我》　　上午看《归途》的时候我我真的热泪盈眶。　　走出放映厅的时候我想，这就是最好的文艺类电影，它让你为一些完全陌生的人感到心碎。　　然后我去吃了个汉堡，看到同行们已经开始发文了：弗里茨用九十三分钟告诉你，人间值得。　　说得对。　　但我在汉堡店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后来想明白了，那条河是白莱茵的河，那个老太太从没见过云城的海，弗里茨带我去别人家客厅吃饭，给我看了别人家最珍贵的相册，看完礼貌地把我送回门外。　　门关上，门外还是云城。　　下午，我去看了那部名字长得可以去评世界纪录的片子。　　接下来的事我需要稍微控制一下措辞，现在的我还有点激动，也不能说激动吧，就是进入了某种状态。　　这是一部极为成功的喜剧片。　　我旁边的大叔笑岔气了好几次，后排有个人笑到从椅子上滑下去了，整个放映厅跟炸了一样。　　但是到街头采访的那一段，放映厅里没有人笑了，一个都没有。　　全片没有一个反派。　　培训班的老师只是在做他的工作，发音标准语法精准。　　餐厅服务员只是在端菜，向顾客介绍菜品，尽到了他的职责。　　甚至是画廊讲解员真的在认真讲解，一直都在很认真地回答他的问题。　　报警的新郎换我我也报警，没有坏人，一个都没有。　　只不过好像有什么东西错位了。　　这是最让我坐不住的地方。　　弗里茨的片子感动了我。　　他让我为一个从没见过面的白莱茵老太太心碎，那个心碎是真诚的，我不否认。　　你家里的东西还在老地方，你也没搬过，但有一天你突然发现所有抽屉打开，最顺手那一层放的都是别人家的东西。　　你没生气，因为你记得是自己一件一件放进去的，你只是忘了为什么要放进去。　　云城港区那条本地人叫它小白莱茵，白莱茵文化交流中心先落地，中州在过去的文化战争中输了。　　你只是发现走这条路更顺，好像什么东西加上白莱茵之后，阻力就变小了。　　你只是做了每个理性人都会做的选择，选阻力最小的那条路，十年之后你抬头一看，整条街都是白莱茵的了。　　这不是某个人的错。　　但是，久而久之，你就会发现，我身边怎么全都变成了这样？　　输了的城邦连定义自己文化的工具都保不住，这是一个闭合的，完美的，没有任何出口的死结。　　选项被重新排列过了，我顺着最舒服的那种生活，一直过着，然后忘了原本他应该是什么。　　那条街不是入侵者一夜之间建起来的，是一块砖一块砖摞上去的。　　培训班的广告牌，考级证书的加分项，简历上那个白莱茵名字，每一样都是你自己拿进来的，没有人强迫你。　　你只是选了最顺手的那条路，走了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