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茨·施特劳斯曼今年六十一岁. 他已经在影视圈子里面待了三十多年了。 三十七年间他拍过二十七部作品。 纪录片转纪实,纪实转叙事,叙事转实验,实验之后又回去拍商业片。 可以说各种各样的片子,他都拍过了。 他年轻的时候,回到了自己的母校,开了个讲座,题目只有一个词:克制。 他有句很经典的名言,被文德雷学院一直传承至今。 “我们是梦境的编织者,要对每一位来我们梦境参观的人负责。” 中州一共九个城,他赢过七座城市。 过去十年,中州有无数青年导演受到他的影响,十二个在跟弗里茨正面交锋之后,主动向文德雷递交了进修申请,申请理由那一栏,一半以上写了同一句话:想知道差距在哪。 这是引力。 输给一个人的标志不是比分。 是你输了之后,忍不住想靠近他,想搞清楚他为什么能站在那个位置。 他从来不在公开场合回应任何人的宣战。 五十一岁之后他定了个规矩。 每天最多工作九小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但不在工作的那十五个小时,他也在“工作”。 他的助理说过:每到一个新的拍摄地,弗里茨做的第一件事是成为那个地方的儿女,成为那座城市的一份子。 没有人知道他在干什么。 现在的他已经完成了人生中第二十八部作品了。 三月四日,克伦堡下雪了,弗里茨站在工作室的窗边。 北莱茵平原上没有山,风从地平线上直直灌过来,他在这里已经住了快三个月。 从片子开始拍摄之前,他就到这个小村子里面待着了。 片子是从这条河开始的。 是记忆,是某个人在某个地方、某个时刻,做的某个事情,一直刻在你的脑袋里面。 他在克伦堡的这两个月,问了不下六十个人同一个问题:你小时候记住的第一首歌是什么。 有人说是教堂的唱诗班;有人说是母亲在厨房里随口哼的调子;有人说了一个完整的歌名。 电脑屏幕上面终于显示提交成功的界面了。 助理刚好推门进来: “提交好了?” 弗里茨点了点头。 “万合那边也同步提交了。” “我没猜错的话,那个家伙拍的肯定不是恐怖片。” “没错,他们上传的标签是喜剧。” 与此同时。 戴晨把宣发方案的提纲摊在桌上。 “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们想听哪个?” 周远坐在桌子对面。 “先听好消息吧。” “好消息呢,我们不用在宣发上面投任何资金了。” “虽然我很好奇为什么,但是你先说一下坏消息。” “坏消息呢,我们的片子已经开始泄露了。” “泄露了多少?” 戴晨把手机递过去,云城的热搜第一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 有谁知道文化考察员是什么岗位吗? 然后是一个六分三十多秒的视频,里面是吴维在片子拍摄期间做的很多蠢事合集版本。 “你管这个叫开始泄露?” “你确定不是漏完了吗?” “我们之前的宣发方案已经全部宣告作废了。” “那你现在怎么办呢?” 这个时候,吴维突然把手机举起来:“我还有一个问题,我觉得我现在需要一个保镖团队,如果现在出门上街,会不会太危险了?” “我去你大爷,真把自己当大明星了。” 吴维点开评论区。 “吴耀祖老师,请问您下一站考察哪座城市。” “求求你们告诉我这个人是真的,他比百分之九十的综艺好笑。” 戴晨靠在椅子上。 “我不在乎他们知不知道是谁拍的,我在乎的是他们看的时候能不能看出来点东西?” “不是,我们不是在聊宣发吗?” 吴维挠了挠脑袋,这个切换话题的速度是不是有点快了? “那我的宣发就是没有宣发,这不聊完了吗?都宣完了,我怎么宣?” “有人替我们把活干了,虽然干的比较糙,但是效果是极为明显的。” “那你就什么都不管了吗?” “我管他干嘛?让那个片子在热搜上挂着呗,到时候我们只需要一点点的宣发力度,就比如说这个片子什么时候上映,这就够了。” “你摆烂了?” “这最多叫躺平。” “那你这个样子,老总知道吗?” 这个时候,戴晨的电话响起来了,他看了一眼:“现在知道了。” 出去打了几分钟电话,杨震就一个核心思想:压力别太大。 其实说心里话,他完全没有想过戴晨能赢下这场挑战。 毕竟,他的对手确实是有点恐怖了。 弗里茨走进克伦堡三月的雪里。 河面上冰还没化,钓鱼的老头今天不在,他一个人沿着河岸走着。 八年前,东源乡,是他第一次拍摄偶像工业类型的片子。 他在东源乡住了半年,每天去那栋练习生公寓楼下坐着,观察着在这栋大楼里进进出出的人们。 但更被人记住的不是分数,是那部片放映之后三个月,东源乡最大的三家练习生公司主动修改了内部培训制度。 他们对外的说法是:弗里茨的镜头让我们第一次从外部看清楚,我们的流水线长什么样子。 五十四岁那年他去南方联邦拍了一部商业片,预算是他职业生涯最高的一次。 开拍前他把预算的百分之三十退回去了,说用不上。 制片公司的人问他为什么,他说:多余的钱会让人拍多余的东西。 他赢过的七座城里,有一座城的导演赛后在接受采访时被问到:输在哪里。 那个导演想了很久,最后说:“我看完他的片子之后,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必要继续拍电影。” 记者在采访那个导演的时候,那个导演最后做出了一个选择。 他选择直接结束自己的导演生涯,总感觉自己面前的大山是那永远翻不过去的。 文德雷学院每年新生入学,院长都会在第一堂课上播放一段十二分钟的视频。 文德雷历代学生中,每一届都会有一个最优秀的导演。 他们所拍摄的片子就会被放在这个集锦里面。 弗里茨就有一部片子被放了进去。 放完之后,院长会说一句话: “你们未来四年要做的事情,就是想清楚自己以后创作的东西,能不能贡献出一个镜头,放在这个里面?” 三千公里外,云城。 戴晨挂掉电话,站在走廊里,提交确认的邮件躺在收件箱里。 他知道对面是谁。 一周之后,就是最终审片的阶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