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宾利车停在郊区别墅的环形车道上，夜色已经把庄园里的草坪染成一片深黑。　　车道两侧的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安静地圈出路面轮廓。　　别墅的落地窗里透出冷白色的灯光，和外面沉沉的夜色形成一道鲜明的界线。　　李富真坐在客厅的沙发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放松。　　穿深色西装的秘书站在她的身旁，双手交叠在身前，汇报已经进行到最后一部分。　　旁边餐厅的灯开得很足，李富真的儿子坐在餐桌前，右手打着石膏，用一条浅灰色的绑带吊在脖子上。　　他左手握着一支笔，正歪歪扭扭地写着检讨书。　　李富真已经听秘书汇报过了当时的情况，尽管秘书的措辞有所美化，但是李富真还是一眼看穿本质。　　她的儿子很明显欺负了别人家的小孩。　　这个事情李富真并不在意，这种事情很容易就能用钱解决，没什么好多考虑的。　　这种事情带给她的困扰甚至不如明天午餐应该吃什么。　　而她真正在意的，是那个叫李时衍的年轻人。　　直到现在，她依然忘不了那个眼神。　　她怎么也忘不了，她和李时衍针锋相对时，后者的眼神，那种似自己如草芥的眼神。　　自己是三星的主要继承人之一，在半岛这片地域，就算不是女皇帝，至少也是长公主的级别。　　她还从来没见过，有人敢这么看自己。　　他那双眼睛里，没有讨好，没有恐惧，甚至连愤怒都没有。　　只有笃定。　　好像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产生一点动摇。　　包括她。　　柳正熙的背景她早就查过，一清二楚。　　律真医院，长腿叔叔慈善组织。　　除此之外，就是些零零碎碎的社会职务。　　他的社会关系也简单，几个制造业和地产的朋友，还有军队里沾点边的表亲。　　但那几个人，见了她也只会客客气气。　　但即使是军队的，见到自己也绝对是客客气气的，那到底是哪里蹦出来的这么个正义感爆棚的毛头小子？　　李富真在生意场上打滚了半辈子，看人这件事，她一向自信。　　李富真觉得自己在商界和政界已经混的足够多了，阅人之术也有一定的心得。　　她很有充足的把握，李时衍那个把她当蚂蚁一样的眼神，绝对是有凭据，有底气的。　　那么是哪来的底气呢…　　思考了许久，李富真也得不到答案。　　最终她也只能嘱咐秘书，去调查一下这个李时衍，挖挖看他的背景，看看是哪里冒出的。　　秘书立刻低头应是。但他在转身离开前，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往餐厅那边飘了一下。　　小少爷正用左手把笔往桌上一摔，身体后仰，对着天花板长叹了一口气。石膏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　　晚上裴珠泫回到家，屋内灯光明亮。　　她手里拎着一个浅棕色的纸袋，上面印着某家新开的网红糕点店的标志。　　一推开家门，就听见两种不同的说话声。　　一个是她父亲的，另一个她不认识，听起来带着点京畿道口音。　　裴珠泫放轻脚步，只是远远地看着，父亲正站在阳台入口处，和阳台的方向交流着。　　聊到一半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打了声招呼。　　“回来了。”　　“嗯。”　　裴珠泫轻声答应，然后加快脚步，走回了房间。　　虽然争议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但她还是不想被陌生人认出来。　　她知道阳台上的大概率是来维修的工人，昨天坏了她就跟父亲说了，今天说好找人来修。　　那边的维修似乎已经结束，裴珠泫在房间里听着。　　工人一边和她父亲说着话，一边走向门口。　　“现在好多小区的预装修，都是建筑方统一审批的，里面猫腻挺多。经常东扣一点，西扣一点，所以小毛病多的是…”　　“是的，没办法啊…”　　“那行，我们就走了。”　　“嗯，辛苦了。”　　送走维修工人，裴珠泫的父亲转过身，走向女儿房间。　　他探头看向房间内，女儿正好把外套脱掉，包包也甩到了旁边的柜子上。　　“修好了，换了个合金的轮子。”　　父亲在门口站定，自然地同女儿闲聊起来。　　“麻烦你了，阿爸。”　　父亲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玄关的纸袋上。　　“那是什么？”　　“回来路上买的。最近挺火的一家糕点店。”　　裴珠泫把纸袋拿起来，打开盒盖，递到父亲面前。　　“您尝尝？”　　“算了算了。”　　父亲拍了拍自己的肚腩，笑着往后缩了一步。　　“我最近体检，血脂又高了。你妈天天盯着我，不让碰这些。你留着自己吃吧。”　　裴珠泫笑了笑，把盒子盖上。　　“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你妈一个人在家，估计又追剧追到停不下来。”　　父亲一边说，一边往玄关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语气变得稍微认真了些。　　“对了，你一个人住在这边，最近无聊不无聊？”　　“还好。”　　裴珠泫声音轻柔，轻轻耸了下肩。　　“我最近一直和朋友在一起，也挺好的。而且慢慢也开始有工作了。”　　“那挺好。”　　父亲的脸上露出宽慰的神色。他点点头，接着又说。　　“不过你要是在这边待着闷，你妈最近有空，随时可以搬过来陪你。反正之前就有不少东西没带走，都留在这边了。”　　裴珠泫笑了笑。　　“我在这边挺好的。而且…”　　她顿了顿，像在组织语言。　　接着，为了安慰父亲，她顺嘴就说了出来。　　“我最近刚好有个朋友也搬到这个小区来了。我现在过得很好，您不用担心。”　　“哦？是吗？”　　父亲眼睛亮了一下，随口问道。　　“是公司的朋友，还是素人朋友？”　　裴珠泫被问住了。　　她下意识地偏了偏头，目光往大门方向飘过去。　　“素人朋友。”　　她收回视线，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　　“在医院上班的。”　　“哦？那很好啊。”　　父亲高兴地说道。　　“我们家还不认识什么医生呢。”　　“不算医生。”　　裴珠泫连忙补充。　　“是医院相关的行业。”　　她也没敢解释得太细。再说下去，她怕自己圆不回来。　　“那也挺好的。”　　父亲没再多问，笑呵呵地往门口走。　　他换了鞋，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我走了。早点休息。”　　“嗯，您路上小心。”　　裴珠泫一路把他送到电梯前。　　电梯门缓缓打开，父亲走了进去，转过身，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电梯门合上，显示屏上的数字开始缓缓变小。　　裴珠泫在原地站了几秒，没有立刻回屋，她的目光再一次飘向了对门。　　那扇门关得很严实，门缝里没有透出一点光。　　她犹豫了一下，接着没什么由来的，突然抬脚走了过去。　　站到门前，抬手按下了门铃。　　悠扬的铃声响起来，穿过门板，往屋子深处飘去。　　一声，两声。　　然后安静下去。　　没有回应。　　裴珠泫微微蹙眉，完全没有注意到，角落的摄像头，突然闪烁了下红光。　　接着，裴珠泫的口袋里就传来振动，是她的手机接到了消息。　　裴珠泫感觉李时衍不在家，于是轻舒了口气，转身离开，同时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她还打算把刚买的糕点分他些，看来只能等他回来再说。　　手机屏幕已经自己亮了起来，没有解锁，通知栏上挂着一条短信。　　【珠泫xi，时衍今晚将坐飞机去往美国，现在正在仁川机场接受安检。我是他的AI助手Nova。如果有任何需求，可以通知我。我将尽最大努力…】　　因为没解锁的缘故，短信没有全部显示完。　　但这不妨碍裴珠泫露出震惊的表情，呆呆地愣在原地。　　她看着手里的短信，然后又扭头看了看周围，在看了两圈后，才发现了正对着自己的摄像头。　　“这家伙这么厉害吗？还能弄个自动监控系统，还是AI？”　　裴珠泫小声嘀咕着，然后才后知后觉的开始打字，给这位AI助手回复。　　【没事的，我没什么要紧的事，让他忙吧。】　　片刻后，短信再度回复。　　【好的，如果有需要请通知，或者直接对着带有声音系统的摄像头表达诉求。另外请保密我的存在。】　　裴珠泫看着短信，歪了歪脑袋。　　她感觉自己不像是在和一段计算机代码交流，而是在和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