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宝乐园旗下的棒球场铺着人工草皮,深绿浅绿交错着排开,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亮。 柳正熙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规整,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 他站在场地边,看着身旁的李时衍,目光上下打量,最后停在那套黑色西装的翻领上。 他伸手捏了捏袖子的面料,又用指腹在领口那片缎面上轻轻蹭了一下。 “有点过于时尚了。” 柳正熙开口,声音里带有老人对潮流的不解。 “你哪弄来的?” “找明星借的。” 李时衍的目光落在远处。 球场入口方向,一辆黑色的宾利正沿着内侧道路缓缓驶过来,车身被阳光照得发亮,像一块移动的黑曜石。 “LV那边赞助的。一个叫苏志燮的演员前几天穿的。” “怪不得。” 柳正熙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转过头,他也看到了那辆宾利。 车子在距离他们二十来米的地方停稳,柳正熙收回目光,侧过身,压低声音对李时衍说。 “待会对人家态度好点啊,别冷淡得跟冰块似的。” “韩国人不是喜欢喝冰美式吗?” 李时衍接得飞快,眼皮都没抬一下。 柳正熙的眼角抽了抽。 他看着李时衍,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无力感,仿佛今天带出门的不是一个下属,而是一个正处于叛逆期的儿子。 但他没空多啰嗦,因为宾利车的后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先下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秘书,西装笔挺,从副驾驶下了车后便径直来到后侧车门,恭敬地拉开。 紧接着,李富真从车里走了下来。 她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套装,一头黑色大波浪披在肩上,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走在某个看不见的红毯上。 李时衍的注意力只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到了车的另一侧。 另一扇车门也开了,是司机拉开的。 李时衍一开始没看到是谁出来,等到四秒后,才看到有个小孩,从车子后面走出。 表情不太高兴,似乎不是很情愿来这里。 看上去十三四岁的,只有初中生模样。 “那是她儿子吗?” “应该是。” 李时衍轻声问,柳正熙也压低了声音回答。 “那我要临时变换身份认你做爹吗?” 李时衍面色如常地接了一句。 柳正熙猛地扭过头,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瞪了他一眼。 他突然觉得,今天带他来,可能真是个错误。 但李富真已经走过来了。 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和身边的儿子轻声说了句什么。 那男孩懒懒地点了点头,然后被秘书领着,往球场另一侧走去。 李富真则信步朝柳正熙这边走来,步伐不紧不慢,像在自家客厅散步。 棒球场里的人不多,远处靠近外野的地方,只有一对穿着朴素的夫妻,正陪着他们的儿子玩。 蓝色冲锋衣的父亲弯着腰,手把手地教孩子挥棒。母亲站在一旁拍手。 再往发球机区域那边,人倒是多一些,不过都被绿色金属网隔开了。 “李社长。” 柳正熙这边也赶紧迎上去,拿出他一路做到大型医院院长的商业社交手段,和李富真问候。 “好久不见了。” “柳院长,您气色还是那么好。” 李富真微笑着回应,礼节性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柳正熙便把站在身后的李时衍引了出来。 “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的远方亲戚,叫李时衍。刚从美国回来,现在在我们的慈善组织里帮忙。” 李富真把目光移到李时衍身上,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嗯,你好。” 她伸出手,主动和李时衍握了握。 李时衍的手指修长有力,掌心的温度透过她的掌心传过去,不冷不热。 “长得真帅。” 李富真笑着赞了一句,语气自然,不像客套。 “谢谢。” 李时衍回了一句,然后礼貌性地回了一句。 “您也是女企业家里最漂亮的。” 李富真闻言轻笑了一声,像是早习惯了这类赞美,没往心里去。 她偏过头,重新和柳正熙说起话来。 “最近医院怎么样?忙不忙?” “我这个院长倒还好,就是会议多点,活动跑得勤。下面的人才是真忙,轮班转,根本歇不住。” 柳正熙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又接着道。 “我们最近已经在物色分院的地址了。准备再招一批有实力的医生,不然真撑不住,最近他们老和我叫苦连天的。” 李富真点点头。 “我们最近也忙得厉害。” 她的声音轻了几分,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自从父亲去世之后,一下子多了太多事情要打理。每天从早忙到晚,晕头转向的。” 她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往儿子离去的方向瞟了一眼。 “已经很久没好好陪过儿子了。也就是今天出来跟您见面,才顺便把他带出来玩一玩。” “是啊是啊。” 柳正熙连忙附和。 “三星是半岛的支柱,光是李社长您一个人的负担,就跟山一样重了。也难为您了。” 李时衍站在后面,听了一会儿,已经有些烦了。 这两个人一句接一句,全是商业场里滚了无数遍的话,翻来覆去,半点意思也没有。 他虽然来这里玩角色扮演,但是本质乐子人的他,觉得这种事情一点意思也没有。 他慢慢挪开了脚步,不再跟在两人身后。 棒球场上的风比刚才大了些,带着草皮和橡胶的味道。 他沿着场地边缘走了一段,目光漫无目的地扫着,最后落在了远处那个男孩身上。 李富真的儿子正站在场边,手里拿着一根棒球棍,有一搭没一搭地挥着。 那个秘书站在他前面,满脸堆笑,把球一个个地抛过去。球很慢,几乎是喂到棒下的那种。 旁边还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弓着腰,来来回回地帮他捡球。 男孩挥了没几下,就把棒球棍往地上一拄,整个人靠了上去。 他偏过头,看向远处那一家三口。 那边的冲锋衣父亲也在给儿子喂球,但显然那里,才是真正的家庭氛围。 小男孩每次挥完棒,都要回头看妈妈,妈妈便高高举起手,笑着喊一句什么。 笑声顺着风飘过来,细细碎碎的,像从另一个世界漏进来的。 男孩看着,面无表情。 忽然,一颗球从那边飞了过来。 那家的孩子没有击中这一球,让它漏了过来。 那位跟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平民小孩,带着棒球棍,一路小跑到李富真儿子身边,弯腰想要将球捡起。 而李富真的儿子突然看向他,开口提议。 “我们来玩玩吧。我给你投一个,要是你能打出一个好球,我就给你奖金,怎么样?” 懵懂的平民小孩拿着自己的棒球站起身,看着面前与他有着明显阶级差异的“富四代”。 接着回过头,不确定的看向自己的父母。 那对夫妻已经快步走了过来,父亲的脚步尤其急,脸上堆着笑,但又带着一种很小心的惶恐。 看见富四代身边跟着的秘书和保镖,再看看边上一边散步一边聊天的李富真,他们立马就明白了眼前这个陌生小孩的背景。 而富四代仍旧看着面前的平民小孩,继续追问。 “你爸爸一个月的收入多少?两百万韩元?三百万韩元?你只要打中,我就给你。”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小孩子不懂事,打扰到你们了。” 穿着冲锋衣的父亲来到近前,一边致歉一边去牵自己儿子的手。 而走回去的平民小孩,看着父亲道歉的样子,却再次回过头,声音肯定地说道。 “我跟你玩。” 李富真的儿子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像得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高兴地丢掉手里的棒球棍,拿起旁边的球,朝那孩子比划了一下。 “那你站好啊。” 平民小孩和父亲交换了一下眼神,在后者鼓励的目光中,拿着自己的棒球棍,走到几步之外,认真摆好了姿势。 他的父亲和母亲站在一旁,不敢再出声,只是紧张地看着。 李富真的儿子看着眼前的场景,正做出投球动作的他,嘴角忽然扯起一抹笑容,接着用力投球。 棒球快速飞了出去,然而却并不是奔向球棍的方向,而是径直砸向了平民小孩的脑袋。 男孩正举着棍子,根本来不及躲。 球砸在他额角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他痛呼了一声,手一松,棍子掉在地上。 他弯下腰,两只手捂住了头。 李富真的儿子得意的笑了出来,接着蹦蹦跶跶地跑到小孩跟前,拿出口袋里的韩币。 “不好意思啊,丢歪了。” 说着,他还晃了晃手里的钱。 “但是你既然没打中,那钱也就没有咯。” 说完,他又从里面抽出一张,随意地往地上一丢。 那张纸币轻飘飘地落在草皮上,在阳光里泛着青蓝色的光。 “喏,就当是你陪我玩的奖励吧。”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走。 那对父母已经冲了上去,母亲蹲下身把儿子搂进怀里,父亲的手在孩子的后脑勺上轻轻摸着。 他们谁也没有去捡地上的钱。 远处,李富真还在和柳正熙说着话。 她听见了这边的动静,往儿子那边瞟了一眼。 但她的目光只是快速的略过,像是什么都无法引起她的注意,仿佛她的儿子是不小心踩坏了路边的野草。 穿着冲锋衣的父亲转过头,生气的看向离开的小孩,但是看着旁站着的秘书和保镖,他也不敢发作。 而这个时候,一个高挑的身影突然堵在了李富真的儿子面前。 穿着帅气的西装,精致的像个男模。 “这小孩一看就不会打棒球。” 李时衍微笑着看向这位大客户的儿子,声音热情地说道。 “比起你差远了。不如你来表演给他看看,我来投球怎么样?” 男孩停下脚步,抬头打量着李时衍。 他刚才看见过这个人,站在那个医院院长旁边,是和妈妈谈事情的人带来的。 李富真儿子猜测着,答应了李时衍的请求。 而李时衍也一脸柔和的看着他,还冲他晃了晃手里的棒球,露出阳光又和善的笑容。 “要接稳哦。” 说着,李时衍随意地岔开双腿,做出一个敷衍的投球姿势。 而对面的富四代,也信心满满地举起了球棒,眼睛盯着李时衍的手。 “唰——” 强烈的破空声几乎和投球动作同时响起。 那颗棒球化作一道白色的光,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朝前蹿去。 这位富四代还什么都没看见,他只注意到李时衍做了个投球动作。 下一秒,他的手腕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右手手掌完全失去了知觉两秒,然后,手腕处才开始反映出剧烈的疼痛。 “啊——” 两个保镖和秘书像被电了似的冲过来,一边喊“小少爷”,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扶他,就好像他们赖以生存的饭碗被李时衍打破。 “哎呀,不好意思,我也丢歪啦。” 李时衍笑嘻嘻地走上来,脸上带着诚恳却又得意的笑,看向正抱着自己手腕在地上打滚的富四代。 身边的保镖立刻就要冲上来和他对峙,而李时衍也丝毫不虚,一把就抓住了对方伸过来的右手,顺势捏住保镖虎口处的合谷穴。 保镖的脸色瞬间变化,一股股酸麻的剧痛从虎口直蹿到整条手臂,他整张脸都拧了起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别着急嘛。” 李时衍轻描淡写地松开手,目光扫过剩下的另一个保镖。 “体育运动,失误和受伤很正常的嘛。” 边上正和柳正熙友好交谈,捐款事项都谈的差不多的李富真,听见儿子的呼喊,立刻跑了过来。 她关切的询问发生了什么,而秘书也如实汇报。 说这家伙故意用棒球砸伤了少爷的手臂,而李富真听到后,表情立刻变得阴沉。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像刀一样刮向李时衍。 但李时衍没有躲开。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微微垂着眼,用一种极冷的、看蚂蚁一样的表情,迎着她的视线。 柳正熙也赶了过来,嘴里连声说着“抱歉”,一边探身去看男孩的伤势,一边解释道。 “时衍他力气天生就大,可能是没控制住…” “不必了。” 李富真打断了他。 她扶起哭泣的儿子,声音比刚才冷了好几度。 “今天的事情就到这里为止吧。我们以后会有机会再谈的。” 她说完,揽着儿子转身便走。 秘书和保镖连忙跟上。男孩还在哭,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而在离开的同时,李富真的目光也瞥了眼自家保镖。 虽然刚只看到一眼,但很明显,自家保镖一个照面就输给了李时衍。 这个从美国来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收回目光,带着儿子钻进了那辆黑色的宾利。 看着那辆车缓缓驶离,柳正熙站在原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知道,今天全白费了。 他静了静,转过头,看向李时衍。 “你刚刚在干嘛?” 李时衍还在和刚刚受欺负的小孩眨巴着眼睛,随即也转过头,目光平静的看向自家领导,完全不像是觉得自己做错的样子。 “当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啊。” 他说得理所当然。 “我已经看在你的面子上收手了,他现在只是桡骨骨折,如果我想的话,我能直接把他砸死。” “然后呢?” 柳正熙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点怒意。 他盯着李时衍,一字一句地说。 “你现在趁一时之快是舒服了。你知道他们捐的钱,我们能拿来做多少好事吗?你连这点都忍不了?” “哦,忍不了。” 李时衍直白的答应,声音甚至变得有些冷淡。 他偏过头,看着柳正熙,目光里没有半点悔意。 “你还是对我没信心啊,老头。你想要的钱,我有一万种方法能给你,我只是不想发力罢了。” 看着李时衍泰然处之的模样,柳正熙无奈地叹了口气,到现在为止,他对李时衍依旧陌生。 而李时衍则淡定地转过身,准备离开球场。 “走吧,你不用担心那么多,我会给你解决的。” 说着,李时衍还抬起胳膊,稍微活动了一下。 “哎,看起来,还是得稍微活动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