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李时衍和柳正熙走出病房，走廊里的灯管白晃晃地亮着。　　午后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　　“还有谁知道我三房心的事？”　　李时衍问。　　他的步子不急不缓，护臂藏在袖口下面，露出一小截银灰色的边缘。　　“彩超的赵医生，还有急症的朴医生。加上我，一共三个人。”　　柳正熙回答，同时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准备付封口费了？”　　“该封还是得封。”　　李时衍的语气很平。　　“我刚打算做点什么，不能这么快就暴露。”　　“我已经跟那两位医生都说过了，要保密。”　　柳正熙说着，也开始跟李时衍一样，双手插兜，不过插的是白大褂的兜。　　“你的运气比较好，这两位的人品都还可以，应该是值得信赖的。”　　“嗯。”　　李时衍轻声答应，然后有些感慨的说道。　　“我本来打算那天晚上把方案给你的，结果事情都遇到一起去了。”　　两人正说着，走廊对面走过来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　　四十来岁，身量中等，走路时习惯性地低着头，像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抬起头的瞬间，正好看到了李时衍，表情瞬间出现变化。　　安俊基，心脏外科的医生。　　和李时衍因为慈善援助的事情接触过好多次了，算是医院里李时衍最熟悉的医生之一。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下李时衍，接着才快步走了过来。　　“时衍啊，你醒了？”　　他仔细的打量着李时衍，脸上的表情带着明显的关切。　　“你怎么回事啊？查出来具体原因了吗？”　　“别在意。我很好。”　　李时衍的语气随意得很，像在说自己只是睡了个午觉。　　安俊基看着他，眉头没有松开。　　他的目光从李时衍的脸移到柳正熙脸上，又移回来，神情变得紧张起来。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　　“是不是什么重症？”　　“不是啦。”　　李时衍笑着宽慰他，摆了摆手。　　“只是之前忙太久了，有点累，休息好了就没事了。”　　安俊基还是很怀疑。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再追问什么，但看了看柳正熙站在旁边没有开口的意思，到底忍住了。　　“那你多注意，别仗着年轻就不当回事。”　　“知道了。”　　李时衍点点头。　　“你去忙你的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安俊基见他确实不肯多说，也没办法。　　他退后一步，让出通路，又叮嘱了一句。　　“小心点。”　　李时衍冲他抬了抬手，算是回应，便和柳正熙一起朝电梯方向走去。　　安俊基站在原地，看着两人逐渐走开的背影，眉头依然没有松开。　　两人接着走着，柳正熙接着刚刚的话头。　　“你把方案给我吧。不过我这两天依然没什么空，明天还有手术，后天大概能有点时间。”　　“既然你习惯用手机连Nova了，回头就直接问Nova要，它会发给你的。”　　李时衍自然地说道。　　“哎，那我日常问Nova问题能行吗？会不会麻烦它？”　　柳正熙忽然关切的问道。　　“应该可以，但是别完全相信。”　　李时衍用过来人的经验解答。　　“因为有些问题也是根据时事判断的，具体情况不一定准确。不过Nova在回答的时候，应该会一并报出回答的可信程度。”　　“好的。”　　柳正熙点点头，表示了解。　　两个人来到电梯前，准备下楼。　　而柳正熙在伸手按下下行键后，忽然又关切的转过头。　　“你确定你的昏迷原因吗？如果真的是那种情况，你可能要离医院远一点。那个方案，是不是就要改了。”　　柳正熙接着说。　　“虽然昨晚那种多人遇难的事故非常罕见，但是难保什么时候就会有下一次。”　　李时衍沉默了两秒，脑海中快速盘算。　　“场地已经租好了，我接下来应该会搬过去，不过还是得晚点自己确认一下。”　　“嗯。”　　柳正熙应了一声。　　电梯门打开。　　金属轿厢里，小胖子文俊浩正好站在里面，抬头望着数字显示屏，像是在焦急的等待开们。　　文俊浩看到李时衍的瞬间，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表情，眼睛都亮了起来。　　“主管你醒了？”　　他几乎是冲上来的，两步就迈到李时衍面前，上下打量着自己的直系领导。　　“怎么样了？是哪里受伤了？”　　“不要问。”　　李时衍直白地说道，同时抬脚走进电梯。　　文俊浩立刻跟着退到李时衍身边，一边打量一边点头。　　“好吧。”　　他跟了李时衍这两天，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　　哪怕他再理解不了李时衍的操作和行为，也要遵循李时衍的命令，那大概率是对的。　　柳正熙看着小胖子跟在李时衍身边的样子，忽然开口。　　“俊浩还是挺义气的。我发现你昏迷的当晚，在查原因的时候就打电话问了他。问你们之前做了什么，去过哪里。虽然没什么有用的答复，但是电话挂了没多久，他就火急火燎地赶过来了。”　　柳正熙说着，目光在小胖子身上停了一下。　　“是他在这里陪了你度过第一个晚上，当时其他医生们都在忙着抢救其他事故伤者，没有太多精力顾及你这边，而且你的一切参数都正常，所以小胖子也就顺理成章地留守了。”　　李时衍听到这里，扭头看了眼文俊浩。　　后者憨憨地笑了笑，抬手抓了抓后脑勺，什么也没说。　　李时衍也没说什么，只是平静的收回目光。　　电梯下到三层的时候，文俊浩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柳正熙。　　“哦，对了，院长。事故遇难者的家属里面，有一位家庭比较困难。付不起治疗费用和丧葬费，保险和肇事方赔偿短时间也很难到位。然后他听说了我们医院有慈善机构，刚刚找到我们，问能不能找我们借一点钱。然后等他赚了钱，或者是那边赔付了再还。”　　他顿了顿。　　“但这个不符合我们的支援项目，所以雅妍姐让我来问问您。”　　“比较困难吗？”　　柳正熙扭头看了眼李时衍。　　“过去看看？”　　李时衍点点头。　　三人一起在三楼下了电梯，直奔长腿叔叔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　　里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看上去三十来岁的样子，穿一件旧的有些磨毛的衬衫，和一件老式西装裤。　　他的脸上带有明显的尴尬和窘迫，双手搁在膝盖上，局促不安。　　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水，但从水位来看应该是没有喝过。　　李时衍和柳正熙走进去，先表示哀悼。　　李雅妍她们几个看到李时衍醒了，目光中也透出惊讶，但随即便将注意力转移到更重要的事情上来。　　年轻男人站起来，低着头，说了声谢谢，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沙哑。　　“请节哀。”　　柳正熙轻声说。　　“因为我们组织没有这方面的赞助项目，所以出于，出于我们需要一定的了解，我们需要登记一下您具体的家庭和个人信息。方便的话，能跟我们说说吗？”　　“可以，当然可以。”　　年轻男人立刻答应，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我前段时间做生意赔光了。现在欠一屁股债，根本拿不出钱。”　　他的声音发涩，低下头，越说音调越带有哭腔。　　旁边的李雅妍也带着别的病人申请医疗援助的表，拿过来让他临时填一下。　　柳正熙拍了拍他的后背，接着一边看他填表，一边询问他最近的近况。　　男人说自己最近在打零工，送送外卖，当当临时工之类的。　　然后还说他妈妈的银行卡应该是有点钱，但是他不知道他妈妈的银行卡密码。　　拿着她已经碎屏的手机试了半天，也没试对。　　再试错就要冻卡了，而且就算拿着证明去银行，也要花上一定的时间。　　他说着，写字的动作都开始变形，手指用力地捏了捏笔杆。　　柳正熙在这位遇难者家属填表的功夫，回头看了眼李时衍。　　他是指望李时衍来判断这位的信息是否真实吗，但李时衍却完全没有过来问话的意思。　　李时衍看着这位三十岁男人的背影，脑海忽然又感觉到了什么刺激。　　这次的刺激不强烈，只是有微微的触动，然后还伴随着脑海里一闪而过的画面。　　像是做梦一样。　　一位慈善的中年阿姨，看不清样貌，只是静静地站着。　　勉强能看到她的碎花上衣，和交结在一起的双手。　　年轻男人的声音还在继续，说些什么一定还钱之类的话。　　而他身后的李时衍忽然扯动了下脑袋，接着精神归位。　　“我们可以垫付给你这笔费用。也不用你偿还。”　　李时衍忽然开口。　　年轻男人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同时李时衍也吸引到了周围其他同事的目光。　　柳正熙他们都盯着李时衍，感觉他此刻的表情有点…　　有点像个神棍。　　“我们可以帮你付这笔费用。”　　李时衍再次确认，接着突然朝着他伸出了手。　　“但是，你能把你妈妈的手机给我用一下吗？”　　年轻男人愣住了。　　“真的吗？”　　他确认了一遍，又看了看柳正熙，这位明显是话事人的中年人医生只是抬了下手，示意可以听他的。　　于是，年轻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旧手机，递了过去。　　手机屏幕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纹，边缘处还沾了点血渍。　　李时衍接过手机，按亮屏幕。　　屏保是一张乡村风景照，很明显的年长者风格。　　李时衍低下头，打开网上银行。　　登录界面弹出来，随即便需要他输入密码。　　李时衍看着输入法，切换到数字，然后犹豫着，开始输入数字。　　他的两边，这位儿子已经靠了过来，包括柳正熙和文俊浩他们。　　他们看着李时衍在键盘上快速输入了几个数字，接着又皱了皱眉，感觉不对，删掉了两个。　　接着，再次补齐。　　密码输入完毕，验证的界面随即消失，进入到了正常使用的界面。　　登录成功。　　办公室里一下子陷入到了绝对的安静之中。　　年轻男人张着嘴，文俊浩瞪大了眼睛，柳正熙站在旁边，嘴唇微微张开，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雅妍也后退了半步，看向李时衍的目光中带上了明显的陌生感。　　而李时衍看着登录成功的界面，表情微动，像是又确认了什么。　　接着，他将手机递回给年轻男人。　　中年人震惊的接过手机，看了看银行APP的界面，又抬起头看了看李时衍。　　“你，怎么知道的？”　　他终于问了出来，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好奇。　　李时衍耸了耸肩，然后用不确定的语气回答。　　“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