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试探

　　斗山熊队的主场，蚕室棒球场。　　午后的阳光从顶棚的缝隙里倾泻下来，把整个球场切成明暗交错的条纹。　　看台上已经坐了七八成满，球迷们穿着深色的应援服，三三两两地挥舞着加油棒，嘈杂的人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权恩妃站在球员通道的阴影里，手心有点潮。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棒球服，内搭简单的黑色T恤，下面是一条修身的牛仔裤。　　金色的短发被棒球帽压着，露出耳垂上两枚小小的银色耳钉。　　造型师给她化的妆比平时浓一些，眼线拉长，唇色是带点橘调的珊瑚色，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明艳。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棒球。　　白色的皮革上印着红色的缝线，斗山熊队的标志就在正中间。　　这颗球等一下要从她手里投出去，投给一个她认识了才几个小时的职业球员。　　“恩妃xi，准备好了吗？”　　旁边的球队工作人员探过头来问。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肚子微微凸起，笑起来很和善。　　权恩妃点了点头，把球握得更紧了些。　　工作人员领着她走出通道。　　阳光在一瞬间变得刺眼，但是权恩妃只觉得欣喜，像是走向独属于她的人气天堂。　　随着主持人喊出她的名字，球迷和粉丝们的声音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举着手机在拍，看台边缘的栏杆上趴着一排年轻球迷，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权恩妃感觉自己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两拍。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又太陌生了。　　最近作为IZ*ONE进行团体活动的时候，她们上过不少大型舞台，颁奖礼、歌谣大战、年末特辑。　　但那些舞台的灯光和欢呼，是属于整个组合的。　　十二个人站在一起，灯光或均匀或偏心地洒在每个人身上。　　而今天，站在这个棒球场上，欢呼声是冲着她一个人来的。　　虽然她知道这欢呼里夹杂着很多水分，斗山熊队本身就有大量的球迷，很多人只是单纯地在为开球仪式这个环节本身鼓掌。　　但权恩妃还是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加速。　　她在心里快速地数了两秒，把那股激动的情绪按压下去，然后抬起手，朝四周的看台挥了挥。　　笑容从嘴角漫开，自然而熟练，职业女爱豆登场。　　工作人员把她领到投球的位置。　　投手丘到本垒板之间有一段距离，她站在投手丘侧面专门为开球仪式划出的一条线上。　　前方十几米外，蹲着一名穿着全套捕手装备的球员。　　再往前，本垒板旁边站着今天的击球手，配合开球仪式做一个挥棒的姿势。　　权恩妃深吸了一口气。　　她在之前已经练习过投球，也看过不少开球仪式的视频。　　但站到这里后，身上还是本能的涌起一股陌生的紧张。　　指示声响起。　　权恩妃左脚向前迈出，手臂从身后划出一道弧线，白色的棒球脱手而出。　　球飞得不算快，轨道还有些偏。　　并且权恩妃力气有限，只投到捕手面前一米的位置。　　好在捕手快速探身，迅速地把球接住，然后站起来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看台上掌声雷动。　　虽然反复练习后的投球还是不太好，弄的权恩妃有些尴尬。　　但她还是直起身，笑着朝四周挥了挥手。　　她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脸颊因为兴奋和紧张微微泛红。　　工作人员从旁边走过来，提醒她跟自己来，然后就转身领着她去往媒体席。　　权恩妃点点头，跟着工作人员走下球场。　　经过球员休息区的时候，几个斗山熊队的球员从里面探出头来看她，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笑着和她打招呼。　　权恩妃礼貌地点头回应，脚步没有停。　　她清楚的记得其中一个就是之前教她投球的，结果最爱的是她的队友张元英。　　媒体席在看台的中层，一排长桌后面坐着几家体育媒体的记者，长枪短炮架在桌面上，镜头齐刷刷地对准球场方向。　　权恩妃被安排在最边上的一个位置，旁边坐着她自己的经纪人，一个三十出头的短发女人，正低头翻着手机上的行程表。　　“投得不错。”　　经纪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笑。　　“真的？”　　“真的。姿势很好，后续表情也不错。”　　权恩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过经纪人递来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她靠在椅背上，终于有时间喘口气，把目光投向前方的球场。　　比赛已经开始，投手丘上站着一个高大的球员，正在做投球准备动作。　　球出手，击球手挥棒，一声脆响，球飞向左外野，看台上又是一阵骚动。　　权恩妃看得有点入神。　　她其实不太懂棒球，对于规则一窍不通。　　但这并不妨碍她享受坐在这里的每一秒。　　球场上的光影、声音、气味，所有东西都在提醒她，她此刻正处在一个她以前只敢在脑子里想象的位置。　　斗山熊队之前也请过一次她们，不过那次她只跟在队伍里，进行中场表演。　　上去投球的是张元英和宫胁咲良。　　选秀节目的一位和二位，组合里人气最高的两人，数倍碾压于她。　　从有请爱豆或演员来开球这个传统开始，请的就一直都是人气最顶尖的那一批。　　基本只要来投球了，那就是一线人气的证明。　　而现在，她权恩妃脱离了团队，自己一个人跑来开球。　　但在她高兴且荣耀的时候，一副复杂的异样情绪又涌了上来。　　她很难不往那个没礼貌的男人身上联想。　　如果不是他，自己是不是根本没机会来这里…　　权恩妃想着想着，逐渐出了神。　　中场表演还有二十分钟。　　她今天准备了一首歌，是她们组合的一首收录曲，节奏轻快，适合在球场上唱。　　中场休息只有十五分钟，只安排了一首歌的时间，然后还有啦啦队表演。　　权恩妃把矿泉水放在桌上，眼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从看台通道走下来的身影。　　黑色的西装，深灰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没有打领带。　　来人五十来岁，身形清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步伐不急不缓，像在自家公司走廊里散步。　　权恩妃的表情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微微凝住了。　　朴瑞元。　　斗山集团的副总裁。　　慈善晚宴上，那两位想方设法巴结李时衍的高管之一。　　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朴瑞元的出现几乎是印证了她之前的想法，斗山的人请自己过来，确实是动机不纯。　　朴瑞元也看到了她。　　他的脚步朝媒体席的方向偏转过来，脸上挂着一种商场上常见的、恰到好处的笑容。　　走到媒体席前排的时候，他停下来，朝权恩妃点了点头。　　权恩妃旁边的经纪人立刻站了起来，微微鞠躬。　　“朴总裁，您好。”　　“你好。”　　朴瑞元的声音低沉温和，目光从经纪人脸上移到权恩妃脸上。　　“权恩妃xi，我们又见面了。”　　“您好，朴总裁。”　　权恩妃也站起来，礼貌地低头问候。　　她的声音平稳，笑容得体，心里却在快速运转。　　经纪人侧过身，在她耳边低声补了一句。　　“这位是斗山集团的朴瑞元副总裁，斗山熊队就是斗山集团的直属球队。”　　权恩妃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认识。　　朴瑞元没有急着坐下，而是站在媒体席的过道边上，微微侧身，示意权恩妃可以继续坐着说话。　　他的姿态很客气，甚至带着点长辈对晚辈的关照。　　但权恩妃很清楚，这全都是在做样子。　　“之前在慈善晚宴上，人太多了，没来得及好好聊。”　　朴瑞元开口，语气随意得很。　　“今天正好，恩妃xi来我们斗山的主场开球，也算是缘分。”　　“谢谢朴总裁的邀请，我很荣幸。”　　权恩妃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朴瑞元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这个位置本来没人坐。　　而他的秘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媒体席后面，一副随时待命的样子。　　“上次在晚宴上，恩妃xi和李时衍xi聊得挺投缘的。”　　朴瑞元端起秘书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语气像在闲聊。　　“我后来还好奇，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权恩妃心里一紧，但脸上没有露出来。　　她想起李时衍在慈善晚宴上走之前跟她说的那句“随便捐点钱吧”。　　那家伙自己给了一个现成的说法，简单粗暴。　　“我给长腿叔叔捐了一点钱，然后通过他们组织认识了时衍xi。”　　她照着说了出来，语气自然。　　朴瑞元听了，微微点头，然后笑了一下。　　“给长腿叔叔捐款的人挺多的。”　　他的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　　“不过好像不是每个捐款的人，都能得到李时衍xi那样的对待。”　　权恩妃在心里快速地思考了一下这句话的分量。　　朴瑞元说得很轻巧，但意思很清楚。　　他不信，或者说，他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李时衍那种随性的人，如果只是普通的捐款关系，不可能在晚宴上专门丢下两个集团高管，跑到一个爱豆旁边去搭话。　　权恩妃脸上维持着友好的笑容。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刚站在投手丘上的那种感觉，被欢呼声包裹着，所有人都看着你，所有的灯都打在你身上。　　那种感觉让人上瘾。　　也让人有了一种奇怪的自信，好像自己真的可以做到任何事。　　“其实后来也碰过几次面，也算熟悉了些吧。”　　权恩妃的声音很稳，甚至带上了一种恰到好处的随意。　　“上次见面好像是在造型工作室，他有个活动要参加，我正好也在那边试衣服，就帮他挑了一套西装。”　　她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目光坦然地迎向朴瑞元的视线。　　表情、语气、停顿的节奏，全部都刚刚好。　　朴瑞元审视了下，选择相信。　　他微微点头，目光里那层评估的味道淡了一些。　　“原来是这样。”　　他的目光从权恩妃脸上移开，落在前方的球场上。　　但他的余光并没有完全收回来，微不可察地在权恩妃身上扫了一遍。　　权恩妃的坐姿很端正，腰背挺直，腿自然地并拢，身体线条在白色棒球服的勾勒下显得利落而匀称。　　朴瑞元在心里盘算。　　李时衍看上这个女孩了？　　年轻，漂亮，身材好，也不是不可能。　　但朴瑞元转念又一想。　　李时衍那种人，连三星和斗山都看不上眼，连李富真的儿子都敢直接动手。　　这么个天才，不应该会特别在意这种女色吧？　　朴瑞元完全按照刻板印象推算着，完全不知道有些天才即使身坐轮椅无法动弹，也可能会被女色所吸引。　　他心里的天平来回摆动了两下，还是无法做出最终的决断。　　另一边，权恩妃心里也在快速盘算着。　　这家伙明摆着来找自己聊李时衍的事情的，自己该怎么从有限的两次会面中，总结出合适的话语，让他相信自己和李时衍很熟。　　两人各怀心思地对视了一眼，都维持着客套的笑容。　　“恩妃xi最近活动多吗？”　　朴瑞元把话题拉回日常。　　“还好，最近在慢慢恢复。”　　权恩妃回答得很自然。　　“之前团体活动暂停了一段时间，现在在陆续参加一些综艺和公演。”　　“嗯。”　　朴瑞元点了点头。　　“我听说之前那个节目出了一些问题。你们辛苦了。”　　这话说得很体面，但权恩妃知道，他根本不在乎她们组合经历了什么。　　这只是社交场上的客气话，听了不用往心里去。　　“谢谢朴总裁关心。”　　她礼貌地应了一句。　　朴瑞元又往下聊了几句爱豆生活的话题。　　练习累不累，平时住宿舍还是回家，有没有个人活动计划。　　权恩妃也有模有样地答着，不冷场，也不多说什么。　　聊了大约五六分钟，朴瑞元终于把话头引到了他真正想说的地方。　　“其实我们集团最近在拓展一些民用产品线，和娱乐产业也有不少合作。未来有机会的话，也许可以请恩妃xi来做代言。”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不确定的事。　　“谢谢朴总裁，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很荣幸。”　　权恩妃微微低头表示感谢。　　朴瑞元摆了摆手，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一些。　　“对了，说到合作。我们最近和时衍xi那边，也在洽谈一些事情。”　　权恩妃抬起眼，安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我们投资了时衍xi入股的那家电源厂，后续可能还会有更直接的合作。”　　朴瑞元说得很慢，像在斟酌每个字的分量。　　“但是你也知道，时衍xi这个人比较…随性。”　　他笑了笑，像是在找一个更委婉的词。　　“我们对他其实不太了解，所以想请教一下恩妃xi。你觉得，以他的脾气，如果我们直接去找他谈合作，合适吗？”　　这个问题让权恩妃顿住了。　　她是真的一点不了解李时衍。　　她只知道那个家伙，随性、疯癫、嘴上没把门、完全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但考虑了下李时衍一直以来的实际行为，权恩妃想了想，还是开口。　　“时衍xi的脾气其实挺好的。”　　她的语气很认真，像是真的在帮朴瑞元分析一个人。　　“他做慈善，对需要帮助的人也很上心，我感觉他应该不是那种会在合作里刻意为难别人的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他确实比较随性，原来那种不太打扰的方式，可能就挺好的。”　　她说着，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思考。　　“但我也不是他，不太好替他判断。”　　这话说得很圆，既给了朴瑞元一个有用的回答，又没有把话说死。　　朴瑞元听着这种没什么营养的回答，心里暗自吐槽了句。　　这个女的也挺会演的。　　很明显她现在也在和自己说片汤话，看起来自己是问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不过朴瑞元本身也就不在乎权恩妃怎么回答，除非她是李时衍的正牌女友，不然不可能影响他们集团对于李时衍的战略判断。　　他只是随便问问，像买彩票一样，随便刮刮奖。　　于是朴瑞元点了点头，平静地收回了目光。　　“嗯，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西装前襟。　　“谢谢恩妃xi，耽误你时间了。”　　“哪里的话，朴总裁客气了。”　　权恩妃也站起来，礼貌地点头。　　朴瑞元朝她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开。　　秘书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媒体席的水泥台阶上渐行渐远。　　权恩妃坐回位置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脑海中思绪飘转，再次浮现出李时衍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