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星衍科技
早上十点，德黑兰路。 一栋三十七层高的写字楼门口，工人们正从两辆货车上往下卸东西。 统一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背后印着“韩成搬家”的字样，两个人一组抬着办公桌、转椅、铁皮柜，从侧门进进出出，货用电梯口前堆了一排临时用的塑料周转箱。 黑色奔驰车停在路边，英伟达的太区域销售总监刘英俊从车上走了下来。 身后的白色小货车上，跟着另一位区域总代。 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带着手下来送货。 本来大多数的产品销售都不需要他们这种级别的高级业务员出马，但是下面报上来的数字，让刘英俊决定亲自带人来一趟。 价值三百万美元的最新专业显卡，他们调货都调不来那么多，还得分批送过来。 而且在听到是一家新公司之后，刘英俊嗅到了一点不太寻常的味道。 新公司出手就是三百万美元，要么背后有大资本，要么是真的有技术需求。 不管哪一种，都值得他亲自跑一趟，认识一下这家公司的负责人。 对于一个好的销售来说，维系客户渠道是他的身家性命所在。 出租车在写字楼门口停下。 刘英俊付了车费，推门下车，抬头看了一眼这栋三十多层高的建筑。 深灰色的玻璃幕墙，在早晨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楼不算新，但位置好。 德黑兰路，半岛的IT与金融中心，租金不会便宜。 刘英俊看着这些搬家工人，侧身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推开旋转门走进大堂。 前台有安保，还有些来来往往的西装革履的商业人士。 刘英俊看了看，带着手下和新货物一起，准备跟工人们一样，走货运电梯上去。 刘英俊走过去，按下了上行键。 两部货梯的数字跳得很慢。 好不容易等到其中一部下来，门一开，里面就立刻被排队的工人们塞满。 “满了满了，等下一趟。” 一个工人从里面探出头来朝他摆手。 刘英俊退后一步，继续等。 第二趟电梯到的时候，他跟着几个工人一起挤了进去。 手下的小经理抱着价值几十万美金的纸箱，跟在后面。 电梯里弥漫着新家具和塑料混合的味道，靠门的位置堆着好几箱打印纸，把空间压得很窄。 刘英俊被挤在角落，一只手扶着扶手，另一只手拎着自己的公文包，安静地等着楼层往上跳。 同时，目光扫视这些工人们搬得东西，好从细节方面收集关于这家新公司的情报。 电梯在十四层停了一下。 门打开，几个工人往外搬东西。 刘英俊也顺势走了出来，站在楼道里左右看了看。 走廊里堆满了半拆封的办公家具，几个穿工装的师傅正在往里面搬椅子。 走廊尽头的安全门上，挂着一块崭新的金属牌，上面用黑色字体写着。 “星衍科技” 字体很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看起来是新挂上去的，边角还带着没撕干净的胶膜。 刘英俊站在牌子前面看了两秒。 星衍科技。 没听过的名字。 “刘总监？” 一个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过来。 刘英俊转过头，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 干净利落的寸头一下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在半岛的上班族里很少见过有这种发型的。 或许是部队刚刚服役出来的？ 但是年龄完全不符啊。 那还有哪里会留寸头… 中年人脸上带着明显的歉意，身材中等偏瘦，衬衫扎在裤腰里，看起来利落干练。 胸口带着的牌子上写着他的职务名称。 财务科科长，金东汉。 金东汉原本就和刘英俊联系，准备坐电梯下楼去接他，结果刚刚到电梯口，就碰到人家自己上来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是之前和您对接的财务，金东汉。我原本打算去接您的，结果忙过了…” 中年会计伸出手，微微弯腰，语气里带着歉意。 “没有，您太客气了。” 刘英俊连忙伸出手，笑着回应。 接着就回首指了下下属怀里抱着的箱子。 “剩下的那批卡，都在这里了，您看这…” “哦，辛苦辛苦。” 金东汉依旧很客气的伸出手，走上前接过了箱子。 “您等一下。” 接着他就回过身，走进公司大门内，喊了一句。 接着一个小胖子跑来，结果计算卡箱子，然后向着电梯走去。 刘英俊观察着他们，同时也留意着四周。 他看向回过身来的金东汉。 “我看您这是，初创公司？这一层都是贵单位的吗？” “是的，这一层是办公区。上面还有一层，是机房。” 金东汉侧过身，引着刘英俊往里走。 “您先坐，我让人倒杯水。” “不用麻烦了。” 刘英俊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周围。 办公区的装修风格很简约，灰白色的墙面，深色的地毯，工位是开放式的长桌， 已经装好了一排，靠窗的位置还空着。 靠近走廊的地方隔出了几间独立办公室，玻璃隔断，百叶帘装了一半。 “我能冒昧问一下，您的公司是做什么的？” 刘英俊随口问了一句。 “电子科技公司，生产一些家用产品，电子器件之类的。” 金东汉回答得很自然。 “另外还和长腿叔叔慈善组织有合作，有一些公益业务。” “长腿叔叔？” 刘英俊挑了挑眉。 “做慈善的？” “嗯，医疗援助和助学方面的。” 金东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刘英俊也没有继续追问。他把话题引到了今天来的正事上。 “那贵公司订购的这批专业卡，都是搬到楼上机房使用了是吧？” “对。” 金东汉肯定地点头。 “具体的业务我不太懂，是上面领导负责的。我只知道是AI项目，需要大量算力。” “那您这里的这个AI项目，大概是做什么方向的？” 刘英俊试探性地问。 “我不太清楚。” 金东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AI那边的事，全是李时衍主管负责的，其他人不插手。” 刘英俊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但他心里已经记住了这个名字。 金东汉的手机忽然震了下，随即拿起手机，点亮屏幕，扫了一眼后打字回了一条消息。 刘英俊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具体的消息内容没看见，但是他看见了联系人的备注。 “AMD–朴代理” 他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这位朴代理，他刚好也认识。 韩国AMD的高级销售代理，负责企业级客户，和他打过好几次照面。 这家公司还在和AMD接触？ 刘英俊脸上的笑意没有变，但脑子里已经转了好几圈。 AMD也是他们的同行，跟两边同时联系不算什么特别的操作。 但根据他们聊天的长度来看，似乎已经交流了不少，或许也已经有业务往来。 看来是个资金很充足的公司啊。 紧接着他的脑海里又转了下刚刚听到的那个名字。 李时衍… 完全没印象，一般科技大佬的名字，他们多多少少都会听说过一些。 但这位他完全是听都没听过，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 “李时衍主管现在在吗？或许我能见一下吗？我们后续还会有一些政策调整，以及新品发布，到时候我们给予优先供货权，还有一些优惠政策，我觉得我们可以聊一下。” 刘英俊在金东汉回完消息后立马问。 “嗯…应该可以，我带您去吧。” 金东汉想了想，收起手机，引着刘英俊往电梯方向走。 这次两人坐的是光洁明亮的主电梯，没有再和搬家工人们挤货梯的打算。 电梯上了十七层。 门一打开，刘英俊就听到了风扇的嗡鸣声。 比十四层安静的环境嘈杂许多，像是某种工业设备的低鸣，从机房深处传过来。 他走出电梯，目光扫了一圈。 这一层的格局和楼下完全不同，空间更空旷，没有工位，没有家具。 几组银灰色的机柜排成两列，靠墙立着，地面上散落着拆下来的包装材料和泡沫垫。 刚刚搬货上来的小胖子，正在打包收拾包装纸盒，堆到一边。 走进门户大开的机房内，靠北面的窗户下面，一个穿着黑色短袖的年轻人正蹲在地上。 手里拿着刚刚拆出来的专业计算卡，接着熟练地转过身拿过工具，开始拆卸。 一位穿着干练衬衫的年轻女士正捧着文件，和他汇报着什么，旁边还站了另一边年轻男士，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的样子。 察觉到外面走过来的两人，短袖年轻人抬起头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和刘英俊对上了一秒。 金东汉主动走上前，和李时衍介绍。 “主管，这位是英伟达的亚太地区销售总监，刘英俊先生，他想和您聊聊后续采购的事情。” 李时衍看了眼旁边的韩书妍，示意她可以暂时结束汇报了。 接着看向走过来的刘英俊，和他点头示意了下。 “刘总监是吧？谢谢你帮我们调货，现在这个潮流下，要弄点卡还真有点难。” 李时衍友好的闲聊着，同时手上还在拆着他们的显卡。 现在全世界爆发矿潮，各种虚拟币流行，到处都有人挖矿，显卡供不应求。 李时衍要的这个量，一般人确实很难搞到。 “李主管，你好。” 刘英俊走上前，友好地伸出手，同时盯着李时衍拆显卡的动作。 李时衍把显卡换到左手，右手和他握了一下。 手掌干燥，力道适中，没有多余的客套。 “李主管看上去也懂显卡。” 刘英俊客套着问了句。 “懂一点点吧。” 李时衍拿起拆开的显卡PCB板看了眼，打量了下上面的布局，然后接着念叨。 “这代布局还是不太行，什么时候Hopper架构出来能好一点。” 他说得很平淡，语气像是在跟同事聊今天午饭吃什么。 刘英俊愣了一下。 他都没听过李时衍说的这个架构是哪里来的，英伟达有这代的产品吗？研发中的也没听过啊，他最新的只听说了个Blackwell。 “看来您对我们的产品很有研究。” 刘英俊的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研究谈不上，只是知道。” 李时衍把显卡放到机柜旁边的架子上，接着转过身伸了个懒腰。 “短时间内我们是没有什么购买计划了，到时候就算要更新换代肯定也不是我在管事了，其实你找我也聊不到什么东西的。” 不是你管事？ 刘英俊心底里疑问了下。 难道是要转换赛道吗？ 不过表面上刘英俊还是维持着友好热情的模样，继续和李时衍攀谈。 “总会有机会合作的。我今天这么过来一看，贵公司的实力十分雄厚，肯定前途一片光明。” 李时衍笑了笑。 “你应该还不知道我们是做什么的吧？” 刘英俊点点头。 “这个确实很好奇，金科长只说是AI方面的。” “嗯，就是那方面的。” 李时衍回过头，看了眼几台已经装好的塔式工作站。 他没有和刘英俊说实话的打算，随便忽悠一下拉倒了。 “搞搞大模型训练，蒸馏之类的。” “这样。” 刘英俊点点头，接着突然有些感慨。 “没想到半岛先涉足这个行业不是三星也是Naver，Kakao，而是你们星衍科技。” “你知道他们没做吗？” 李时衍问。 “当然。” 刘英俊肯定地说道。 “这方面我们英伟达还是比较有信心的，你只要想搞AI产业，就肯定需要用到我们的专业计算卡，但是目前按我的了解，三星他们几家还没有这方面的部署。” “快有了。” 李时衍接话道。 “三星可能过段时间就会直接联络你们了，应该不会太久。” “哦？” 刘英俊忽然有些好奇。 “您怎么知道？” 李时衍笑了笑，摊了摊手。 “因为三星想拉拢我，被我拒绝了。” 刘英俊的表情怔住，他商业化微笑的脸庞上，终于浮现出惊讶的模样。 … 十五分钟后，刘英俊离开了星衍科技。 他依旧没有打探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但是他很相信，这个李时衍绝对是个技术大佬。 虽然他声称三星拉拢他的这件事情无法确定真伪，但是看着他的那个样子，刘英俊选择相信。 金东汉送刘英俊离开，来到楼下看着他上车走人。 回来后，他并没有回14层，而是再次来到17层，走进机房。 “主管，东西都筹备到位了，后面只剩下招人了。” “嗯。” 李时衍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招人不着急，一定要慎重。尤其是核心岗位，宁缺毋滥。” “明白。” 金东汉答应着，但脸上的表情有些犹豫。 他站在原地，搓了搓手，似乎在组织措辞。 “主管…” “嗯？” “有个事我得跟你汇报一下。” 金东汉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咱们到现在为止，已经花了两千多万美元了。买显卡、租场地、装修、采购设备，再加上人员工资和预付款…账上的钱，可能不够撑太久了。” 李时衍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还剩多少？” “算上惠普那边还没到账的部分，现金大概还能撑三到四个月。但是马上要给地产商付五百万的尾款，那笔钱一出去，就只剩不到两个月的运营资金了。” 金东汉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些尴尬。 作为一个会计，他最怕的就是跟老板说钱快不够了。 李时衍听完，没有表现出任何紧张。 他把手里最后一块显卡放到架子上，拍了拍手，脸上甚至带上了一点笑意。 “不用担心。” 金东汉愣了一下。 “马上会有人来抢着送钱给我们。” 李时衍走到旁边的临时桌前，拿起一瓶新的矿泉水拧开。 “到时候，怎么审核他们才是我要考虑的事。” 金东汉看着李时衍的表情，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以前在别的公司做过，老板一听账上没钱就急得跳脚。像李时衍这样听到钱不够反而笑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行了，你下去忙吧。” 李时衍朝他摆了摆手。 “招人的事盯紧点，特别是技术岗。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好。” 金东汉点了点头，转身往电梯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时衍已经蹲回机柜旁边，拿着电动螺丝刀开始装下一台服务器了。 风扇的嗡鸣声里，他的背影看起来随意又笃定。 金东汉收回目光，按下了电梯按钮。 …… 首尔南部看守所。 隔离区的走廊依旧安静，灯光调得柔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金奇南坐在李在镕对面的椅子上，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份文件。 李在镕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听金奇南汇报。 “李时衍在德黑兰路租了一层写字楼，注册了一家公司，叫星衍科技。目前正在装修和采购设备。注册资本不低，而且他最近从惠普拉了一笔投资。” “多少钱？” “目前初步推断是三千万美元，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一千万变成捐款了，进入了他所在的长腿叔叔慈善组织的账户。” 李在镕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一下。 “四千万美元。惠普。”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像是在品它们的分量。 “惠普集团怎么会投他？” “根据目前查到的消息来看，这笔资金似乎并不是惠普本部批的。而是来自于他们的创始人家族，帕卡德家族的慈善基金。” 金奇南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另外，他最近在大批量采购专业计算卡，应该是在搞AI。” 李在镕点了点头。 “唔，大批量的专业计算卡，还能拉来惠普的投资。这个年轻人，确实有点东西。”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文件上。 “你觉得他做的AI，和三星的AI，有重叠吗？” 金奇南犹豫了一下。 “目前看不太出来。他做的方向更偏向终端应用和消费级产品，和我们研究院的方向不完全一致。但核心的AI算法…” “核心算法才是最值钱的。” 李在镕接过话头，语气很平。 “他造的那个小东西，领先我们五年以上。如果他把那个算法用在更大的场景里，三星的AI布局会直接受到冲击。” 金奇南点头。 “所以我的想法是，趁他还在初期，把他拉进来。投资他的公司，或者成立合资公司，把技术绑在我们的船上。” “嗯。” 李在镕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你去安排。以三星的名义投资星衍科技，条件可以宽松一些，先建立合作关系。具体的事项让下面的团队去谈。” “明白了。” 金奇南应下，但脸上还有一丝犹豫。 “不过社长，他这个人比较…傲。之前连您的电话都…”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 李在镕笑了笑。 那笑容很温和，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总会有办法的。” 他放下茶杯，拿起桌面上的文件翻了一页。 “你先去接触，不用急着谈条件。多观察，看他缺什么。缺钱就给钱，缺人就给人，缺地就给地。先让他知道三星的诚意，剩下的事以后再说。” “是。” 金奇南点头，心里却有些感慨。 李在镕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就是能放下身段。一个被对方挂了电话的人，转头就能用最温和的态度去谈合作。这种人比那些动不动就发火的可怕得多。 金奇南站起身，收拾好桌面的文件，朝李在镕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隔离区。 走廊里的灯光明亮而单调，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回响。 金奇南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了秘书的号码。 “帮我安排一下，下周去星衍科技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