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袭人 得银

　　一时人去得远了，院子里慢慢安静了下来。　　三五个小丫头们看着廊下相对无言的主仆两人，感受着那有些不同寻常的氛围，忙都你拉着我，我拉着你，机灵地溜回了下房，掩好了门后才偷摸着嘻嘻玩闹了起来。　　溢出的点点笑声青春而娇脆，为清冷的秋夜平添了几分生动。　　还有眼前朝夕相伴的娇俏少女。　　与晴雯同庚的她也已及笄，一头乌油似的好头发梳着规规矩矩的垂鬟分肖髻，上面斜簪着一枚素银无花的银簪子。　　纤柔白皙的手腕上也只戴了一对两个的银镯子，不似晴雯臭美地戴了两双。　　一身打扮既不落一等大丫鬟的体面，也半点没有出格的意思，一切都是刚刚好的程度。　　容貌虽不及晴雯那般精致美艳，但秋眸顾盼之间那种温柔妩媚的韵致，又别有一种楚楚动人。　　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于自己而言，着实要胜过前世深夜俯瞰人间灯火如星、车水马龙，回望周身却空无一人，那种仿佛被遗落在尘世之外的孤寂。　　曹頫心中生喜，面上笑盈，伸着手牵向了那只正轻攥着绣帕的柔荑，“外头风冷，先回屋吧。”　　“小丫头们太憨皮了，不催就不肯动弹，你快先回屋，我去催她们烧水给你洗漱。”　　袭人微红着脸躲开了他牵来的手，轻提着裙摆就要拾阶而下。　　忽然又在阶前顿住，犹豫着回身望来：　　“四爷这次上京，是，是不一定回来了吗？”　　“晴雯已经跟你说了？果然还是她嘴快。”　　曹頫听得一笑，点了点头：　　“此次上京我有意要谋个一官半职，到时候能不能回来也就不由自己了。”　　顿了一顿，望着眼前秋眸忽闪，似盼似忧的少女，轻声问道：“如此，你还愿意随我上京吗？”　　“我——”　　袭人眸光微亮，又抿唇默然。　　半晌，才低垂着螓首，避开了那双分明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但又比以往更多出了好些神采的昳丽凤目，低低地问道：　　“白天我哥托人递话进来，说我娘身子不大好，我想明儿回家看看我娘，四爷，能帮我和二奶奶说说吗？”　　“明儿一早我就去和她去说，顺带着再让厨房多备些糕点，明儿你好带了回去。”曹頫当即笑着答应，没有半点为难。　　“多谢四爷，你快回去吧，外头冷。”　　袭人双眸悄亮，轻轻抿嘴一笑，纤步轻盈地拾阶而去。　　等她嗔骂着催了几个顽皮小丫头进茶房烧水，方才一直拿着块小抹布，安安安静静地蹲在地上擦着门槛的小丫头，见曹頫依旧伫立原处没动，大着胆子小声提醒道：　　“四爷，外头冷呢。”　　声音有些熟悉，糯糯柔柔，还带着童音，正是下午初醒之际所听到的那道女孩声音。　　曹頫从对将来的计划中回过了神来，笑着回身看向了身后怯生生的小丫头。　　大约十一二岁的年纪，生得大大眼睛，小小脸蛋，瞧着很是水秀。　　认得她原叫蕙香，因为在家里姊妹行四，后来被原身改成了“四儿”，是院中几个小丫头里最伶俐的。　　“晚上没人来了，不用擦门槛了，你也回屋去吧。”　　曹頫随口笑了一笑，抬步往屋里去。　　“嗯嗯！四爷真好！”　　四儿登时喜得眉开眼笑，又悄悄地往前靠了一步，仰起红红的小脸，绞着手儿羞声说道：　　“四爷，花大姐姐不愿意，我，我愿意陪四爷上京呢。”　　“你，你还太小了，回去早点睡觉，往后才好长得跟你袭人姐姐一样高。”　　曹頫一时失笑，揉了揉她可爱的双丫髻，摆摆手进了屋去。　　------　　翌日一早，曹頫起来洗梳更衣，先往萱瑞堂给喜笑颜开的李夫人，以及同样早起的宫淡亭请了安。　　等曹颙、马桂凤恩恩爱爱地携手来了，又打着趣给他们道了喜。　　然后一起用过早饭，把袭人回家探亲的事说给了马桂凤，又跟李夫人报备了他也要出门的事。　　李夫人听完，不满地嗔他一眼：　　“袭人那丫头自己回去也就是了，怎么，你也要跟着上门不成？”　　曹頫也不说是与不是，只把旁边正对着马桂凤嘘寒问暖的曹颙拉过来挡枪，笑着对李夫人解释道：　　“昨儿我跟二哥哥哭穷，二哥哥听了心疼我，不仅允了我两个船舱，还许了我一百两本钱，让我置办些货物带到京城贩卖，也好跟着赚些零用钱。”　　在交通不便的当下，南货北卖的利润很是不低。　　再加上江南织造押运贡缎上京的龙衣船，可以免除一路上的正税杂捐，更比寻常商贩要多出不少的收益，自然不会白白浪费了运力。　　“两个船舱？一百两本钱？我怎么记得昨儿说的是，一个船舱，五十两本钱来着？　　难不成是我喝多了酒记混了......”　　曹頫听得一时有些挠头，但被马桂凤轻嗔着“小气”给拍了一下后，还是忙向李夫人陪笑说道：　　“裕哥儿如今也大了，眼看就要上京相亲，也是该历练历练了。”　　“历练便历练，小孩子家家的给这许多银子做什么。　　再说了，咱们这样人家的子弟，便是历练也该在翻译和骑射上下功夫。　　这样等到满了十八岁能够被引入陛见的时候，才好入得皇上的眼，得个上好的差事。　　而不用像你那亲三哥一样，至今还在御茶房里蹉跎。”　　李夫人没好气地瞪了眼跟前“一丘之貉”的两兄弟，一面却又让鸳鸯取来了一百两的私房银交给曹頫，认真叮嘱道：　　“这钱可不许乱花，拿着到街面上用心挑些江南土物，给你嫡母、姨娘，还有几个亲兄弟，也是你自己的一片心意。　　另外，你未来岳家是个喜棋爱画的，若遇上些合适的礼物，也可先提前备些，到时候指不定就能用上了。”　　在二十两就足够一家五口的庄家人过活一年的当下，一百两已经不是笔小数目了。　　若按照前世的金价来算，足在三十万出头。　　就算只用米价来衡量，也得有个五六万的样子。　　曹頫一时有些受宠若惊，正想要推辞推辞，那边曹颙早酸溜溜地嘀咕道：　　“娘未免也太偏心了，我当年相亲的时候怎么没这份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