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祖宅 曹顺

　　九月十五这天，青龙值日，诸事皆宜，龙衣船队自城北龙江渡鸣炮扬帆，浩浩汤汤地沿江而下。　　而后于瓜州渡转入大运河，在扬州接上了身兼两淮盐政、也要上京述职的李煦，便昼夜兼程一路北上。　　在路不记日，月余时间到了京城，停进了朝阳门码头。　　曹颙皇命在身，要留下来押运贡缎入库交割，并向宫中递牌子等候召见。　　无事一身轻的曹頫在送别过有人来接的宫淡亭母子，还有恋恋不舍的姜玉菡，并留下了花自芳料理那一船舱货物后。　　——曹颙虽许下了两个船舱，但到了临装船的时候，丁汉臣却叫苦说这趟东西太多，只能匀出来一个，连曹颙也拿他没法子。　　好在花自芳采买的货物以丝绸、茶叶、瓷器为主，原就不是很占空间，在把茶叶分包塞进瓷器后，倒也勉强装下了七八成。——　　他便先带着袭人、晴雯她们，押着曹家的行李马车，跟着二房来接的大侄子曹霖，进城往住处安顿。　　曹家在京城内外共有三处宅子。　　外城的那处是在曹寅手上买的，位于正阳门外的繁华大道上，乃前店后宅的一排门面房。　　如今租赁在外，每年能收个千余两的租金。　　内城的两处则都是曹家祖上受分而来。　　其中旧些的，是早年多尔衮摄政、执掌正白旗时曹家分到的宅子。　　位于内城东南角，与顺天府贡院只一墙之隔。　　等到后来顺治皇帝直管了正白旗，成为了内务府包衣的曹家又在皇城之内新分了一所住宅。　　就位于紫禁城西筒子河的西边，中海东畔，内务府诸司衙门附近。　　抬头便能望见宫墙。　　远不是后世什么“皇城根下”可比。　　不过这两处不大的宅子都不是曹寅一房独有，又因为长房长年不在京城，而二房又人口众多，所以现下都交给了二房居住打理。　　虽然船到通州张家湾时，曹颙已经派人从陆路给二房报了信，但二房回说皇城内的房子一时实在收拾不出来。　　故而曹頫这会只能往贡院这边来。　　等上了贡院街，来来往往的便见到了许多青衫士子。　　大多看着葳蕤落拓，偶尔才有几个十分意气风发的。　　问起时，才知道是今年顺天府的秋闱刚刚放榜不久，眼下正是几人欢喜几人愁的时候。　　曹頫没再多问，又打马往前走了一程，循着此身幼时的记忆拐入了一条长巷，停在了一处不大不小的三进宅院前。　　不比江宁织造府的气派堂皇，这边的宅子朴实无华，甚至透着股老旧破败。　　这会中门半掩着，掉漆的门头两侧，正悬着两个写着“曹宅”字样的褪色灯笼。　　盯着瞧了一会，才勉强能看出了那淡不可察的红底。　　倒是隔壁二房的那三进院子前，新门新砖，光鲜整洁，这会大门也关得严实，像是个官宦人家的模样。　　曹頫没有说话，也没下马，只先让李瑞等人把车马往院里赶。　　袭人、晴雯她们虽是丫鬟，却也是内眷，需进了院子才好下车。　　“欸，四叔等等——”那边曹霖神色一急，忙要上来劝阻。　　“怎么？难不成大兄他们连这边的院子也没收拾好？”曹頫第一次皱起了眉，居高临下地望了他一眼。　　“不是，不是，四叔听我解释——”　　曹霖原不大把眼前的比他还小的小叔放在眼里，但这会被瞧了这一眼，却不觉打心里慌了起来。　　“哎呦，四弟来得好快！大哥正说要去接你呢！”　　正此时，隔壁的大门突然打开，一个华冠丽服的中年男子满面春风地匆匆迎了出来。　　一双精光灼闪的眸子将那马上的英武少年飞速打量了遍，热络的语气中不觉带上了难掩的惊讶：　　“不想几年不见，四弟就出落成了这般颀硕俊秀，这要是在大街上见到了，大哥我可都不敢认咯！”　　来人四十上下的年纪，面容白净，风姿俊逸，倒是一副好皮囊。　　正是曹荃嫡长子，此身长兄曹顺。　　曹頫见他到底出来了，也就不好再高踞马上，当下利落地翻身下来，走上前与他见礼。　　经过了一个半月的旅途，在充足营养下加速发育，兑现了重生福利的曹頫，如今已有了时下男子中罕见的五尺九寸身高（≈31.1×5.9=183.49cm）。　　和他前世大差不差，应该也在一米八有余。　　比身高五尺五寸，已经很是不矮的曹顺，还要高出了一个头。　　而在他一身鼓鼓囊囊、有些显小的衣裳下，隐约可见的坚实流畅的肌肉轮廓。　　——这倒不单是重生的福利，还是他一路上在读书之余得空就拉弓练力的成果。　　更是耽于酒色、年暮身衰的曹顺完全不能比的。　　看着眼前英姿勃发的青春少年，曹顺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尴尬，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一步站回了台阶上，勉强笑着和曹頫叙过了寒温。　　又沉着脸唤过曹霖，照着脸就啐了他一口，骂道：　　“没用的下流种子！老子早就让你把屋子收拾出来给你叔叔来住！如何到了今儿还没弄好！　　还不快赶了那些穷酸走人！把屋子干净地腾出来！”　　又笑着来向曹頫解释道：　　“这原是咱们二叔父在时就有的旧例，他老人家最喜读书，最是文采风流，也最喜欢与文人交游。　　故此每到秋闱之期便会大开方便之门，收留那些上京赶考的士子，临终时更是留下遗命，不准我等更改旧例。　　我便只能把这边的前院隔出，收拾出十来间屋子便宜赁给那些穷酸来住。”　　“不过如今已过了这几年，你又要回京来成婚定居，总得有个房子来住，也是时候把这前院拿来自用了。　　你只管放心，二叔父在时于我们四兄弟当中最是疼你，他老人家泉下有知，定然也会点头答应的。”　　话里话外，分明就是要打着此身的名义来更改曹寅遗命，收回房舍。　　大约之后，还要再利用此身生在二房、养在长房的特殊，慢慢地混淆了权属，把房子弄到二房名下。　　那时候，他作为二房家主，自然也就能对这房子一言而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