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这怀了孕总是有两门不好,一来不好给姐姐请安,二来这都冬至了还总觉躁得慌,非得拿把扇子才觉心安,还请姐姐千万容谅——” 吕氏审视的目光慢慢掠过了旁边那对垂首恭立的华服青年,在个子稍高的那个身上多顿了一顿,带着些悄悄的得意望向了上首也正摇扇的曹颦。 只是一眼,便不觉语气一滞惊圆了双眸,满脸紧张地瞧向了曹颦平坦的小腹: “姐姐你,你也又有喜了?!” “怎么,没怀孕我就不能觉着热了?” 曹颦听得微微一怔,心下稍稍一算便骤生惊喜,面上却丝毫不露,只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 然后招手唤过了她身边正乖乖行礼的福聪,笑着夸奖了几句后,让福彭带着他和福秀一起去隔壁屋里玩。 又随口打发了抱琴给吕氏看座。 并没有半点让曹颙、曹頫和吕氏见礼的意思,免得她待会没事找事,给他们俩添麻烦。 因为曹颦至今已诞育了两子,近来平郡王又总歇在上房,吕氏一时很有些惊疑不定,不觉收敛了好些得意,陪着笑谢恩坐了。 也不敢再硬把话题往曹家兄弟身上牵扯,只看着那边与福彭追赶着跑开的自家儿子,难掩担忧地轻叹了一声: “还是姐姐当年果断得好,三四岁头上就让御医给福彭种了痘,虽然中间险象环生,到底还是平安度过了这一劫。 如今我家福聪已经六岁,实在是拖不下去了...... 唯愿这次他和福秀都能像福彭一样福大命大,平安顺遂。 总不要,总不要像徐姐姐的福彰那样,碰上了那一二成的厄难才是。” 在感染天花后幸存下来的康熙,有感于早年的子女接连染痘夭折,只有皇长子胤禔和皇次子胤礽成功存活,于是下令从南方征召痘师研究完善当时已有雏形的种痘术。 最后在种痘成功率达到八九成之后,从皇三子胤祉以下的所有子女幼年时便都需要接痘了。 如此也果然极大地降低了天家子女的夭折率。 但因为“十者仅存八九”的概率还是太过残忍,难以被时人广泛接受。 自诩为仁的康熙也就不再强行向外推广,只对黄带子宗室(努尔哈赤之父后裔)有明谕要求,限令二到六岁间务必接种。 其余红带子觉罗及旗民家庭,尽皆听其自便。 唯一的例外,则是蒙古部落因为惧怕感染天花,不敢上京朝觐,影响到了边疆安定和朝廷颜面,康熙才不得不派了太医强制推行。 平郡王讷尔苏身为努尔哈赤七世孙,其子女自然也在宗室之列。 曹颦所生长子福彭,与庶福晋徐氏所生的三子福彰,就在三年前一起接种人痘,但仅有福彭顺利度过。 二子福聪因吕氏不舍,便一直拖到了如今。 又有四子福秀,今年也满了五岁,亲眼见识过了种痘凶险的曹颦也不得不下定了决心。 眼下平郡王已请高人根据他们的生辰八字择定了良辰吉日,也提前请好了康熙的旨意,过几天就会有太医来为他们种痘了。 吕氏说到这里,强撑着站起了身来,含着泪就要向曹颦行下礼去: “妹妹知道太医院刘院使(刘声芳)是当初曹公荐于皇上的,一向与曹家相善,还请姐姐能多多嘱咐两句,务必,务必要保我儿平安才好——” 话中含忧带凄,不似作假。 但那种似有若无的,对当初福彭存活而福彰夭折的怀疑,却也被细心敏慧的曹颦听得明明白白。 这次特意赶在曹颙、曹頫登门时过来,大约也是为了让他们回去后能“知趣行事”,帮着打点打点刘声芳。 曹颦心中原本盈满的同情顿时消去了大半,只不咸不淡地虚虚一扶: “起来吧,你都五个月了,别再动了胎气。 福聪、福秀都是王爷的儿子,刘院使那里他自然会有周全的嘱咐,哪里轮得到我一个妇道人家出面。 再说了,这接痘之事本就是在与天争命,是好是坏终究还是要看天意,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多多为他们诵经祈福罢了。” “太太——” 吕氏见曹颦不肯松口,急得连称呼都改了,也不顾自己的大肚子,就要敛裙蹲安下去。 一旁连着抱琴在内的丫鬟们,都慌忙赶上来搀扶。 吕氏却仍坚持着要行礼。 正闹腾着,便听得外头有男子的爽朗笑声快步而近,“两位内弟远道而来,本王有失远迎,万望海涵才是啊。” 屋内悄然一静,众人纷纷迎出,将一身软帽便服却难掩华贵气度的秀颀青年簇拥着进了屋来。 看着只在二十四五的模样,正是本代平郡王讷尔苏。 一时按次见了礼,曹颙、曹頫谢赐落座。 讷尔苏先与他们好生寒暄了一阵,仔细问过了曹家两房长辈的安康。 才头疼地来解劝旁边不大对付的娇妻美妾。 先责备吕氏不该无礼过来,打扰了曹颦姐弟叙话。 却被吕氏拿着要让福聪认认舅舅的由头给堵了回去。 等到转头来哄着曹颦,让她体谅下吕氏有孕。 曹颦也不提吕氏的真实目的,只轻轻摸了摸小腹,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我也有孕了。” “啊——福晋这话,可,可当真吗?快,快来让我听听!” 讷尔苏登时听得又惊又喜,忙就要凑到曹颦跟前附耳去听。 却被飞红了脸的曹颦不轻不重地一巴掌拍开,拧着眉头嗔道: “连生、葆裕都还在呢,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 还有,这会满打满算也才不过一月,哪里就能听出什么动静了,你赶紧打发人请了太医过来,才是正经。” “是,是,是我高兴糊涂了!我这便打发人去!” 讷尔苏知道她最是个端庄稳重的性子,既然如此说了,就说明以她的经验必然已是十拿九稳,当下更是欢喜得无可不可,连声答应着就往外走。 “王爷等等——” 曹颦瞧了眼那边花容含酸、咬唇默然的吕氏,还是笑向着回身望来的讷尔苏柔声说道: “若是刘院使得空,便请刘院使来走一趟吧。 正好过几天福聪、福秀的接痘事宜,我也要仔细叮嘱他几句才好放心。” “嗐,这事哪里还用你嘱咐,我早让人给刘声芳送了二百两过去,让他给挑两个最好的种痘师来。 两个种痘师那里也各备下了一百两的赏赐,保管让他们用足了十八分的心! 不过福晋既然发了话,小王自然遵行照办,正好那刘声芳在喜脉上也很拿手。” 讷尔苏得意洋洋地表了几句功,就喜笑颜开地大步去了。 那边吕氏早已珠泪盈眸,欲言又止好了一会,最终低着头颤声道了句“多谢姐姐”。 起身恭送讷尔苏的曹颙、曹頫看得相视一眼,默契地向着上首矜持抿笑的曹颦投去了由衷钦佩的目光。 如此夫妻和美举案齐眉,恩威并施持家有方,当真是叫人叹为观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