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大明朝的文武百官来说,闯军毫无疑问是残暴的。 但这种残暴并非是跟普通的流寇那样,物理意义上的残暴。 而是更倾向于对他们人格上的侮辱......这种残暴可比刀把子可怕多了。 尤其是秦王李自成,这人根本不讲武德! 他不烧杀抢掠,严刑拷打......大概也不算? 因为他的规矩很简单:交钱对账。 交上钱,对上账,你好我好大家好,之前甚至还给大家升官涨工资呢。 但要是不肯交钱,或者账对不上,甚至两项都不合格的。 那就没办法了,拖下去打屁股! 众所周知,大明朝的皇帝普遍喜欢打朝臣的屁股,也就是所谓的廷杖。 用的刑具是末端包有铁皮,甚至倒钩的长棍。 打起来可以要人命,也可以让人欲仙欲死但不会真死。 也就是“着实打”和“用心打”的区别。 前者是真的冲着打死人去的,直接轮番冲击内脏,受刑人多半是死于内伤。 后者就是雷声大雨点小,看着伤痕累累,实际上回去养养就又是一条好汉。 而如今在李自成管理下的大明朝,有些规矩确实该换换了。 他新创立的打屁股规则,吓得满朝文武后来做梦都在喊妈妈。 一般廷杖都是允许受刑人穿上厚衣服或者垫上点东西,维持最基本的体面和人格尊严。 而恶毒至极的李自成卡卡,不但要求受刑人必须光着打。 还派人去请了洋画师,将他们受刑的糗态一一画下来! 画完之后还要让人临摹下来,多多的复制,越多越好。 谁要是不服,就派人把这些“大作”展示在最繁华的街市上,还要注明画中的人是谁! 太恶毒!太残暴了! 那些读书人哪见过这种招数啊? 一个个的都是挨打的时候没哭,看到自己出现在画上就哭了。 就这还没完,对付那些死鸭子嘴硬的,李自成还有狠招。 一次两次打不服的话,第三次......居然要把人翻过来打! 密码的!翻过来?这是要打哪里啊? 打屁股都还可以忍忍,但打我兄弟? 那是万万不能忍的! 于是乎,那天的皇极殿外,俨然是一幅地狱图景。 长棍挥舞的破风声,还有受刑人绝望痛苦的惨嚎声,跟交响曲似的。 许多衣衫褴褛的大臣嘤嘤哭泣、失魂落魄、喃喃自语道:“老夫的一世英名啊!” 还有人被堵住嘴,五花大绑的仰面按在桌上,然后行刑人高举长棍,锁定目标....... “嘶——!” 还没轮到的人,都不由得夹紧了双腿,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 当事人挨打第一下就昏了过去,没挨打的倒是一直在那里幻痛。 无数文武大臣在李自成的命令下,被轮番羞辱,尊严被摁进泥潭里,捞都捞不出来。 不过他们本来也没有多少尊严。 一群闯军来了降闯,清军来了就降清的墙头草,你还能指望他们有什么尊严? 反正李自成对他们没有丝毫怜悯。 他高高站在阶上,冷漠地说道:“我知道你们恨我。” “我也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心里只怕是想着把我卖给鞑子吧?” “但我要告诉你们的是:我不在乎。” “我不在乎你们要不要当罕见,因为在我眼里你们每一个都是。” “而且如果我是你们,就应该祈祷我能活久一点。” “因为我会给闯军留下一道遗命:我若死,前朝文武断不可留,尽诛之。” “事实上他们现在就想这么干,只不过我还能控制住他们罢了。” “所以如果我死了,那我麾下的将士们会杀光你们,一个不留。” “大明朝什么都不多,就是读书人多,有得是人愿意替补上来。” “记住,在我这里,你们并非不可替代!” 话音落下,李自成懒得再看那些丑态百出的文武大臣,转身回到了大殿内。 此时殿内只剩下朱慈烺和几个太监,安静得很。 李自成也不担心朱慈烺跑了,因为这倒霉孩子根本无路可去。 别的不说,这皇宫里里外外都被闯军包围了。 他甚至连这皇极殿都走不出,能跑去哪儿呢? “秦王。” 朱慈烺穿着不太合适的龙袍,坐在皇位上,问道:“你想要什么?” 李自成看着他,摇摇头:“陛下,臣不要您的位置。” “您大可以把臣当成曹操,当成司马懿。” “但说实话,这两位确实直到最后都没有篡位。” “臣也一样。” 李自成转身,坐在阶上,背对着朱慈烺。 这给了他一种幻觉,好像他可以趁机冲上去背刺了李自成! 可是......他不敢。 而且他也没有武器。 哪怕是赤手空拳的李自成,恐怕也能一个打他十个。 “但是臣和曹操、司马懿不完全一样。” “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是为了一己私利。” “此举并非不对,但远非正义。” “而司马老贼.......懂的都懂。” “若我是刘寄奴,只会杀得更狠!” 李自成啐了口沫子,仿佛是想把提起司马家带来的晦气啐掉。 他的目光穿过敞开的殿门,看向外面的天空:“我不一样。” “我来这里,是因为大明朝确实该死,但却死得不是时候。” “它的结局不该这么难看。” “昔年太祖洪武,驱除鞑虏,恢复神州血脉。” “失去了430年的燕云十六州,终于回来了。” “430年啊!两宋加起来也才三百多年!” 李自成伸出手,轻轻抓握。 外头吹来一阵风,他轻轻开口背诵:“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他仿佛能握住天下九州、四海八荒,力道却无比柔和。 但他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滔天的恨意与不甘。 “如今才过了两百来年,怎么能又重演一遍崖山的惨祸呢?” “大明朝该死!它罪该万死!” “但神州陆沉的锅,它背不动,也不能由它来背!” 李自成双眼充血,绷紧了脊背,像是只哈气的大猫。 大明朝啊!你无能、你可笑、你罪该万死! 但你最大的罪,就是在历史关键的节点,错过了那最后的机遇。 这一错过,就是305年。 李自成现在就站在这个节点上。 他要拉下刹车,他要抓住机遇。 绝不能再有那黑暗的三百年了。 “神州陆沉?” 朱慈烺惊恐的站起来,盯着李自成问道:“你是说......鞑虏真有可能得天下?!” 李自成转过头,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不!不可能的!” “你......不是还有你吗?你坐拥京师啊!” “你怎么会输给鞑虏?” 朱慈烺失魂落魄的跌坐回皇位上,喃喃自语:“就算没有你,还有张献忠?” “或者其他的天下英雄?枭雄?甚至我家的宗藩?” 他开始颤抖,捂着脸,几乎哽咽:“不可能啊!怎么可能呢?” “我家不是司马家!不是!” “不是的!太祖爷爷!孙儿不是石敬瑭!” 这个经历了国破家亡都没崩溃的少年,在这一刻忽然崩溃了。 他害怕,他真的害怕。 神州陆沉的锅太大、太沉了! 不但他背不起,整个朱家都背不起! 搞出五胡乱华的司马家、割让燕云十六州的石敬瑭、卑躬屈膝的赵宋懦夫天团...... 哪个不是遗臭万年?哪个不是罪无可恕? 他朱慈烺可以死,但绝不能看着自家背上这口大黑锅,活活冤死! “陛下勿忧。” 眼前被阴影盖住。 朱慈烺抬起头,看见了李自成。 他后退一步,拜道:“臣在此立誓!宁死也不会让崖山之祸重演!” “如有违之,天地不容!” 朱慈烺怔怔地看着李自成,他感觉这个流寇头子跟自己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尤其是对待外面那些文武大臣的手段,让他算是开了眼了。 “原来还能这样啊!” “父皇要是能早点学会这招就好了......那样也许就能有钱发饷了吧?” 朱慈烺眼里含泪,他想起了父皇,想起了母后,想起了弟弟妹妹们。 大明朝的天塌了。 他的家也就毁了。 如今的朱慈烺好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几乎算是卑微的愿望...... 大明朝要干干净净的来,干干净净的走。 绝不能背上神州陆沉的大黑锅。 否则他朱慈烺没脸见列祖列宗。 “天下事,就拜托秦王了。” 朱慈烺低头捧着李自成粗糙的大手,垂泪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