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军都督府,大明朝的“总参谋部”里。 摆放好椅子的长桌旁已经坐满了人,几乎全是闯军高层。 这些普遍是流寇出身的伯爵、侯爵们,张口闭口就是粗鄙之语,还称兄道弟的。 知道的他们这是感情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吵架呢。 吴三桂混入其中就显得不太合群,只能尴尬地闷头喝茶。 但他却被李自成安排坐在自己旁边,可见地位之高。 毕竟在场的也只有他跟鞑虏正面对抗过,虽然互有胜负,但经验肯定是比闯军多的。 “都不要吵了!” 雍丘侯兼内阁首辅李岩,敲了敲桌子。 现场很快就安静了下来,因为大家都知道他是代表李自成发话的。 “请吴将军说说吧。” 见李岩看向自己,吴三桂拱拱手,朝着李自成说道:“王爷,微臣说句丧气话,您别生气。” 李自成点点头,表示自己不会生气。 于是吴三桂继续道:“若是正面对垒,咱们几乎不可能打赢如今的清兵。” 现场很安静,因为李自成没发话,自然也没人敢反驳。 只有刘宗敏憋红了脸,一副:“俺不服!”的模样。 也是,他们把大明朝都给打爆了,现在自信心膨胀得吓人,当然不会把鞑虏放在眼里了。 吴三桂见李自成不说话,便继续道:“早几年也许还有机会,但现在是真的不好打。” “若是非要打的话......那就得使诈!” “咱们要舍得下大饵,忍得了肉疼,让它们想不上钩都不行!” “我军总归比清兵人多,它们死不起,我们死得起。” “只要能将它们放进陷阱里围而歼之,先猛地打掉它们一支精锐,清虏就会垮掉!” “关外常年苦寒,它们都抢习惯了。” “一旦抢的比不上损失,那它们自己就会慢慢土崩瓦解。” 说完,吴三桂就自动坐直了身子,等待李自成给出评价。 但这次依然是李岩说话:“鞑酋黄台吉在世时就僭越称帝,它们不再是寻常的鞑虏了。” “契丹人在立国大辽之前,可没有打出高梁河之战的本事。” “所以不能用对付鞑靼、瓦剌的法子对付这种已经成了气候的鞑虏。” “或者说不能只用这一种法子。其实孙督师当年的打法就很好,只可惜.......” 孙督师,就是指孙承宗。 这位的堡垒化策略确实卓有成效,只可惜没有能长久地坚持下去。 因为朝中的分歧和战局的失利,让孙承宗被迫去职还乡。 虽然之后被起复,但已然是无用功。 好的策略无法被长期稳定地执行下去,那不管多好也终会被时间熬成烂摊子。 明末就是这样一步步被错误、混乱的选择彻底推向了深渊。 崇祯十一年,清军攻高阳,孙承宗带领全家和城中军民据城坚守,城破之后自缢殉国,满门四十余口也随之一同殉难。 这便是明末的惨状。 仿佛真的没有半点希望。 “孙督师阖家殉国,真乃国士。” “应当追谥为文正。” 沉默许久的李自成发话了。 一众闯军高层也不由得附和起来。 毕竟孙承宗没打过他们,这位老人的战场一直在对抗鞑虏的最前线。 “文正自然是一等一的好。” 听了秦王的话,李岩不由得迟疑道:“不过会不会过犹不及啊?” “次一档,文忠,可能更合适。” 听了他的话,李自成却摇摇头:“不必,就用文正吧。” “同时配享熹宗庙廷。” “还有其他那些战死、自尽殉国的,全部都要有相应的追封。” “若是家中还有人的,也要补偿。” “不能让忠臣被忘记,没了香火。” 见秦王如此坚持,李岩只能拱手遵命。 其实,李自成也不是真的认为孙承宗的水平就能够得上文正这个顶级美谥。 他当然知道文正是最好的文谥!但是连曾剃头那厮都能混上个文正...... 也是奇了怪了,这曾剃头到底凭什么! 凭他杀自己人杀得够多吗? 那第一个获得文正的应该是白起! “曾剃头都可以。” “那孙承宗凭什么不行?” 李自成就是这么想的。 他不服啊!非得要杠上不可! 追封补偿的事情就这么定了,李岩再次看向端坐在自己对面的吴三桂,说道:“吴将军的谋划是有其道理的。” “但问题是......让谁来当大饵呢?” “要多大的饵才够分量呢?” 吴三桂一下就被李岩的反问噎住了。 这种得罪人的话,他可不敢说。 所以只能先保持沉默。 一旁的李自成见他之前还侃侃而谈,这下倒是成了哑巴,不由得有些无奈。 没办法,新人上岗,是要小心谨慎些。 作为老板的李自成就没有这些顾虑了。 “我来吧。” “本王的王旗,够不够分量?” 李自成的话音刚一落下,在场的闯军高层顿时就急了。 开什么玩笑!荣华富贵近在眼前!这时候要是把大老板搞没了,他们上哪儿哭去? “大哥!您别听吴三桂这厮胡说!” “是啊是啊,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大哥你怎么能去当这个饵呢?” “应该让俺来,俺扮成大哥,杵在王旗底下将那些鞑子引来!” “哈!俺寻思你塌马的是不是想趁机体会一下当大哥感觉?” “哎?你咋知道俺在想啥?” “…” 李自成不由得扶额,既感动于这些人对自己的忠心耿耿,也对他们的抽象很无奈。 看看人家李岩!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你们这帮人怎么就不能学学呢?难道说古代的读书人和不读书的差距真有那么大? “殿下勇武,世所罕见。” 思考完的李岩,冲李自成拱手道:“不过方才芳亮也说得对。”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殿下身份贵重,绝不可轻易冒险。” “就让宗敏假扮殿下吧,反正这小子赤手空拳能打死一头熊,不会有危险的。” 自认为被夸了的刘宗敏,一脸骄傲。 李自成看着他只觉得头疼。 这二货! 人家这是笑你空有一身蛮力呢! 让这么个没脑子的上,很可能出岔子。 李自成最后还是决定自己上。 他环视一圈,正色道:“自古以来,不敢冒险的上位者,都是成不了大事的。” “高梁河之战,辽军主将耶律休哥就算身负重伤也要让人用车载着他追击溃散的宋军!最终大获全胜!” “那宋太宗赵光义呢?一国之君!居然在危难时弃宋军于不顾,做驴车逃跑了!” “宋之羸弱,自此开始。” “而唐太宗李世民登基前百骑破十万,登基后又在渭水河畔直面突厥大军。” “这难道不比当诱饵更危险?” “我自然是比不得天策上将。” “但也绝不是赵宋那些懦夫!” “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李自成选秦王这个封号,可不是单纯因为他的老家就在关中腹地。 也是因为他真心想做百骑破十万的秦王!也想做一统天下的秦王! 正所谓:你是个秦王,我也是个秦王。 他李自成,可不能给秦王天团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