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江湖

　　宽阔的官道之上，两位少年扬鞭策马，马蹄踏起一路尘土，彼此你追我赶，笑语伴着长风四散飘荡。　　世间少年，谁不曾怀揣一场鲜衣怒马、仗剑天涯的江湖大侠梦？　　耳畔风声呼啸，身下骏马肆意驰骋，李青云胸中豪情翻涌，少年意气伴着前路漫漫，愈发浓烈。　　岳不群缓辔行在后方，望着前方两名弟子意气勃发的模样，眉眼不自觉略过一抹缅怀。　　一路疾驰，转瞬便至晌午。　　三人寻到一处傍着清冽溪流的密林驻足歇脚，松开马缰任由三匹健马去往溪边饮水啃食野草，自己则落座树荫之下，分食随身干粮。　　林间清风消解了行路燥热，半晌，岳不群忽然放下手中干粮，看向身旁二人开口发问：“冲儿、青云，方才咱们在华阴顺风车行租马，为师始终未曾向王掌柜吐露去往何处，你们可知缘由？”　　令狐冲嚼着麦饼，脸上满是茫然懵懂，歪着头细细思忖半晌依旧毫无头绪。　　一旁的李青云微微思索，片刻后答道：“弟子猜想，师父是不愿将我们的行踪外泄，暗中提防有心之人的窥探。”　　岳不群瞥了眼兀自迷糊的令狐冲，心底暗自轻叹一声，自家大徒弟天性洒脱，心思终究少了几分世故审慎！随即他赞许地看向李青云，抬手轻抚颔下长须。　　“不错，孺子可教也。老话有言，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们如今初离山门，涉世尚浅，行事坦荡尚且无碍。可日后久历江湖，难免与人生出恩怨纠葛。一旦行踪早早落入仇家耳中，对方便可提前择险要地势布设圈套，打你们一个猝不及防。”　　他语气放缓，字字皆是久经江湖沉淀的经验教诲：“以后在外行事，务必要谨守口风，切莫轻易吐露行踪。”　　“是，师父。”李青云与令狐冲齐齐直起身躯，拱手躬身应下。　　…　　草草吃完随身携带的干粮，又放任坐骑就地休憩半晌，师徒三人再度扬鞭赶路，一路纵马疾驰，待到暮色浸染天际，总算踏入了潼关县城的城门。　　城中街巷灯火次第亮起，沿街客栈幌子迎风飘摇，几人寻到一处门面尚可的同福客栈，方才勒住马缰。　　守在门口的伙计眼疾手快，连忙快步迎上前，脸上堆着活络笑意：“三位爷，是打算临时打尖歇脚，还是留宿过夜？”　　岳不群翻身下马，抬手将手中缰绳递了过去，“置办两间挨着的正房，再整治一桌饭菜送来堂中，这三匹坐骑劳你悉心照料，草料饮水切莫短缺。”　　“客官尽管放心交付于小人！”伙计麻利接过缰绳扭头朝着店内高声吆喝传话，“两间正房，外堂置办一桌酒菜！”　　不多时，后厨便将热气腾腾的菜肴尽数端上桌。　　油润厚实的二斤卤猪肉香气扑鼻，搭配两碟清鲜时蔬，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清汤，最惹人眼的还要数本地独有的潼关肉夹馍，外皮烤得焦酥泛黄，肉香顺着缝隙四散漫开。　　扑鼻香气撩得令狐冲与李青云喉头微动，腹中馋意翻涌，二人虽满心急切，依旧恪守师门礼数，双双端正坐定，目光落在饭菜之上，静待岳不群率先动筷。　　岳不群见状淡淡一笑，借着眼下情景顺势传道：“瞧你们这般心急。趁着今晚闲暇，为师便传授你们行走江湖的第二桩本事——分辨膳食是否暗藏毒物。医者看病讲究望闻问切，咱们在外辨识饮食安危，精简为望、闻、试三字足矣，寻常市井毒饵大多都能勘破。”　　他伸手指着桌上酒菜，徐徐拆解门道。　　“先说望。上菜之时紧盯店家与伙计神态，倘若对方眼神躲闪、神色局促，多半心怀鬼胎；再细看饭菜汤汁，若是色泽浑浊、浮起异样浮沫，亦要多加提防。”　　“再者便是闻。我辈常年修习内功，修为越深五官感知越发敏锐，凝神敛气细细嗅辨，哪怕毒物气息掩藏在饭菜香气之下，细微的古怪异味也难逃鼻尖。”　　一旁李青云闻言心生疑惑，微微躬身开口发问：“师父，倘若歹人所用乃是无色无味的毒药，望闻二法岂不是无从察觉？”　　“你思虑周全。”岳不群颔首，缓缓解释，“其一，无色无味的奇毒素来稀罕珍贵，寻常匪徒乃至地方江湖势力根本难以弄到；　　其二，这便轮到最后一个试字。平日里随身备好银针，刺入肉食汤水之内，一旦银针发黑，便是藏有剧毒。稳妥起见，还可分出些许吃食投喂猫狗牲畜，静待片刻，它们进食后安然无恙，方才可安心动筷。”　　令狐冲听得认真，下意识看向桌上香喷喷的肉夹馍，方才躁动的心性也沉静不少，切实意识到江湖处处暗藏凶险。　　岳不群将辨别饮食毒物的江湖门道细细讲透，还特意取出桌上吃食，借着实物让两名弟子现场揣摩实操，确认二人已然领会要领，方才放下顾忌，师徒三人放开拘束，安心享用一桌酒菜。　　酒足饭饱辞别堂食，三人来到房间门口。　　岳不群立于门前，对着两人叮嘱：“今日行路劳顿，早些安歇休养，明日一早，便要动身赶路，切莫贪睡耽搁行程。”　　“是，师父。”李青云二人齐声作答。　　李青云与令狐冲同居一间正房，简单洗漱完毕，令狐冲浑身筋骨疲乏，腿脚酸痛，伸着懒腰便打算径直卧榻休憩。　　转头一望，却见李青云端正盘膝打坐，不由得面露愕然！　　“师弟奔波整整一日，鞍马劳顿尚且不累吗？怎不趁早歇息？”　　李青云眼皮微抬，稳住周身气息，语气淡然：“师兄天资卓绝，武学悟性与生俱来！师弟我禀赋比不上师哥，唯有笨鸟先飞，平日里多下苦功，方能不至于落后太远。”　　令狐冲闻言一怔，双目圆睁，心底暗自叫苦不迭：汝听，人言否？青云这家伙比自己晚学武一年，现在却跟自己不相上下！还说自己是什么笨鸟先飞？师弟尚且勤勉苦修，自己若是安然躺卧酣睡，岂不是很快就会被师弟超越？往后在师父他们面前更是抬不起脸面！　　万般无奈之下，令狐冲只好也挪到床榻中央，摆出五心朝天的打坐姿态，勉强沉下心神。　　此番反倒轮到李青云心生诧异，侧目发问：“师哥怎也不睡？”　　令狐冲强压睡意，故作从容：“左右尚无困意，我也趁着夜深修行片刻。”　　二人房中一问一答，话语清晰透过薄薄木墙，尽数落入隔壁房间的岳不群耳中。　　他原本尚且还牵挂弟子懈怠贪玩，听罢这番对话，指尖轻轻摩挲颔下长须，唇角漾开一抹欣慰笑意，心底甚是宽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