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娃子抬起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望向李青云,颤抖着说道:“是给我娘买的包子。娘生病了,吃了包子,娘的病就能好了!” 说罢,他小心翼翼的拆开外层的油纸,露出里面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双手捧着递到李青云面前。 “大哥哥,给你吃!你是好人,谢谢你救了我。” 李青云蹲下身把狗娃子的小手轻轻推了回去,揉了揉他的脑袋。 “包子你就自己留着吧,拿回去给你娘吃。这里过于纷乱,你们父子二人没事就快点回家吧,不要在街上逗留。” 一旁的锦袍少年惊魂初定,方才险些闹出人命,心中甚是过意不去,叫住狗娃子父子:“这位老兄,还请稍等。”跟着上前一步,“刚才险些伤到令郎,实在是对不住!” 话落,身子对着父子二人深深一躬,又从怀中取出银两,上前交给狗娃子父亲,“些许赔礼,还请务必收下!今后若是有事,便去周府找我,我叫周景珩!” 周景珩的这一番作为,使李青云对他的印象颇为改观, “看来此人不是一个飞扬跋扈的衙内。” 面对周景珩递过来的银子,在狗娃子父亲正在犹豫拿还是不拿时,李青云上前说道: “这钱你就收着吧。如果没有其他事情,就快点回家吧。” 父子二人又对着李青云一番感谢之后,才在狗娃子一步三回头之下,消失在人潮之中。 周景珩转过身,面对李青云,拱手深深一揖: “在下周景珩,多谢恩公出手相助!不知恩公尊姓大名?” “兄台不必多礼,在下李青云。”李青云拱手还礼。 “恩公一身武艺非凡,今日若不是恩公出手相助,景珩定然要酿成一场惨祸。舍下离此处不远,还请恩公移步,随我一同前往寒舍;容我略备酒席,聊表谢意。” 李青云本想推辞,可见对方神色恳切,略一思忖,便应了下来。 “周兄不必叫我恩公,此事,对于我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我比你大不了多少,称我为李兄便好。” 二人迁马而行,一路闲谈,李青云知道了眼前的少年原来是这雒南县典史的公子。 穿过两条长街,李青云二人在一座气派的府邸之前停下脚步。 大门牌匾之上刻着“周府”两个大字,门旁立着两座石墩,正是雒南县典史的府邸。 周景珩停下脚步,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李兄,此处便是寒舍,请入内叙话。” 之前长街上惊马,动静闹得不小,已有衙役跑到县衙中报信。 周文彬当时正在办公,听闻独子险些酿成人命大祸,心中大惊,立刻放下手中公务,从县衙赶回府邸,心中正记挂着儿子的安危。 刚走进中院,便听见门房来报,公子回来了,还带着哪位救人的少侠! 周文斌不敢怠慢,快步从中院迎了出来,刚走到大门内侧,便碰见了李青云与周景珩。 “爹!”周景珩看到周文彬,连忙打招呼,又指着身边的李青云介绍道::“这位便是救的孩儿性命的李兄,李青云。” 周文彬年近四旬,一身得体的青色官袍,面容清癯,久居官场,自带一份持重气度。 他目光先扫过自家儿子,见周景珩安然无恙,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地,随即对着背负长剑的李青云拱手道: “犬子顽劣,今日闹市之上驭马失度,险些闯下滔天大祸。若非李世兄出手相救,后果不堪设想。周某在此,先行谢过李世兄的再生之德。”说罢,他就要躬身行大礼。 李青云连忙侧身避让。 “周大人不必多礼,路见不平出手相助,乃是我侠义道的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周文彬见李青云年纪轻轻,却举止谦和,并不恃功自傲,心中暗暗赞许,当即侧身抬手相让。 “李世兄远来是客,请堂内用茶。” 说罢,引着二人穿过院落,步入正厅,转头便吩咐一旁侍候的管家,速速置办酒席茶水。 厅堂之内, 宾主依次落座,仆役上前奉上热茶,袅袅热气升腾而起。 周文彬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含笑开口:“看世兄一身风尘,想来是远道而来,不知世兄师从何处?此番来到雒南,所为何事?” 李青云从容答道:“在下乃是华山弟子。此番离开华山,来到雒南,乃是为几年前的一桩旧事。” “华山?”周文彬闻言微微一怔:“莫非便是那位掌门号称君子剑的华山剑派?久仰大名。只是不知李世兄来到敝县,究竟所为何故?” 李青云神色微微黯淡,沉声道:“多年以前,我父母惨死于断云岭一带。幸的当年家师路过,才救下了奄奄一息的我,后来家师留下银两托付本地义庄收敛二老遗骸。我此次来雒南,便是为了查问双亲埋骨之处,前往坟前祭拜。” 听闻此言,周文彬手中茶盏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尽数敛去。 “原来如此。”他轻轻叹了一声,“李世兄幼年遭逢巨变,实在令人唏嘘。” 这时,管家突然躬身入内,垂手禀报。 “老爷,酒席已经置办妥当。” 周文彬闻言放下手中茶盏,抬眼看向李青云,脸上露出笑意:“酒席已然备好,李世兄,请移步入席。” 李青云起身跟在周文彬父子身后,行至侧边饭厅。 只见餐桌之上,荤菜素菜满满摆了一桌。 李青云见此,略一拱手,语气带着几分客气:“叨扰府上,还要周大人如此破费,实在过意不去。” 周文彬摆了摆手,哈哈一笑:“李世兄于我周家有大恩,区区一桌酒菜,怎能抵之万一!” 说罢,伸手请李青云于客位落座,周景珩在一旁陪坐。 酒过数巡,菜过五味。 周文彬轻轻叹了一口气,道: “李世兄既是为双亲旧事而来,那城外山上断云寨的匪患,你不可不知。” 他端起酒杯,眉头微蹙,沉声道: “大概五六年前,断云岭忽然来了一伙强人,匪首名唤赵屠,具体来历查之不详,一身武艺却颇为了得。刚占山那两年可谓是凶焰滔天,经常劫掠村落,害过不少百姓性命。说来丢人,官府几度调遣人手进山围剿,到头来却都是无功而返!” “一来,那赵屠武功高强,手下三十余名悍匪也皆是亡命之徒,加之山间道路复杂,致使小股人马对于他们来说并无威胁;二来却颇为蹊跷,每次官军将要进山,匪寨却仿佛早早得了风声,提前便带着财货躲入深山密谷。等官兵一走,他们便再出来作乱。几番下来,劳师糜饷,却拿他们毫无办法!” “最近这两年,倒是稍稍收敛了一些,不再轻易害人性命,专以劫掠财物为主。往来的行商、百姓,只要交出买路钱,大多能保得平安。” 李青云静静听着,对于断云寨的情况,已多了几分了解。 一顿酒席用罢,天色尚早。 周文彬记挂李青云要寻访义庄一事,当即叫来两名干练差役,吩咐道: “高军、曹康,你们二人陪同李世兄出城,前去城外义庄,帮着查问一下近几年安葬之人的卷宗记录,不得怠慢。” “属下领命!”高、曹二人朗声应道。 李青云起身道谢,辞别了周氏父子,便带着两名差役,骑上骏马,向着城外义庄行去。 … 城外郊野, 李青云随着衙役高军、曹康二人,一同来到义庄。 义庄有几间土屋子,院墙低矮,墙角堆放着几具薄棺。 管事老王头年已花甲,正蹲在廊下折纸钱,听见马蹄声,抬眼一看,认得来人是县衙当差的高军与曹康,连忙拍了拍身上尘土迎上前。 “高爷,曹爷,今日是什么风把您二位吹到这荒僻地方来了?”老王头上前拱了拱手道。 高军下马摆了摆手,扬声道: “老王头,今天来你这,是要跟你打听一桩五六年前的旧事。当年有一对夫妇曾在你这义庄留下银两,托你们去断云岭收殓一对遇害夫妇的尸首,这事你还有印象吗?” 曹康在一旁补充道:“都是些陈年旧事,你仔细回想,莫要漏了细节。” 老王头闻言,眉头皱起,枯瘦的手指捻着下巴花白的胡须,思索片刻,忽然一拍脑门! “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老王头开口,“当年也是六七月份,一对气度不凡的夫妇来到此处,放下了十两银子,嘱托我们赶赴断云岭山坳,收敛两具遇害尸首! 我们赶过去之后才发现,死者原来是谢庄的李景渊夫妇!那李景渊先生,在附近乡里颇有些名声,平日开蒙教书,谁料竟参遭匪祸横死山野。 我们就地将二人遗骸收敛妥当,运回义庄暂停,便赶忙派人去谢庄通报村长。再之后,谢庄便来人,把两口棺木接走了。” 说来也是这李景渊夫妇倒霉,一般来说,即便是山匪也不会动在地方上有所名望之人,但是不巧,当年正赶上赵屠刚来此地,初来乍到的,他那知道谁是谁! 高军接着问道:“来接棺木的,是什么人?” “我记得…好像是谢庄的村长周满仓带着几个村里的后生来的。”老王头低着头,犹豫着说道。 李青云站在一旁,静静听完整番对话,手掌不自觉的攥紧, 他并不是原来的‘李青云’,而且只承接了原主部分模糊的记忆,跟这具身体的亲人自然没有什么感情! 但自从刚才听到‘李景渊’这个名字之后,心底便涌出了一股不知名的情绪!仿若曾经的‘李青云’正在影响他,或者说,二者正在真正的融合! 高军转头看向李青云,道:“李少侠,打听清楚了。二老尸骨早已被谢庄村的人接回去了。” 曹康接过话茬:“既然如此,我们便陪李少侠走一趟谢庄。” “多谢二位!”李青云冲着二人拱手行礼。 又突然向前走了两步,径直来到王老头面前,双膝一弯,行大礼拜下, “多谢王老伯,当年帮家中二老收敛尸骨!” 这一拜来得猝不及防,在场几人皆是一愣。 老王头大惊失色,慌忙上前伸手搀扶李青云,嘴上念叨着:“使不得,使不得!折煞小老儿了!公子快快请起!” 李青云一礼完毕,方才起身。 既然已经有了明确的目标,几人不再多做逗留,辞别老王头。 踏出义庄,李青云几人骑上骏马,向着谢庄奔驰而去。 … 乡间土路坑坑洼洼,如此向南奔驰数里,便望见了谢庄。 谢庄依缓坡而建,村中屋舍大半青砖为基,土坯院墙严实。 村口老槐树下摆着石碾石磨,田地阡陌规整。 高军往日下乡办事,认得谢庄村的村长周满仓,轻车熟路地领着李青云与曹康穿过两条土巷,径直到了周满仓家中。 见了面,高军把此行缘由简略一说。 周满仓听罢神色郑重,目光在李青云脸上停了好一阵子,忽然叹了口气:“你跟我来吧。” 他引着三人穿过村巷,在村后的山坡前停住了脚步。 山坡上,排着两座矮坟。 坟头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左边那座稍大些,坟前立着一块薄薄的青石板当墓碑,上面的字被风雨磨得浅淡,勉强辨得出“李公景渊暨夫人王氏”几个字。 右边那座略小一些,碑上刻着李公继贤之墓,坟头的草格外茂盛,将整个坟冢严严实实地罩住了。 周满仓站在几步之外,没有上前。他抬手朝那两座坟指了指,声音沉沉的:“你爹李景渊,当年是咱们谢庄村的教书先生。村里人都颇为敬重他!”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了一眼李青云的脸,目光有些恍惚。“你跟你爹小时候长得是真像…方才在院子里头一照面,我这心里头就咯噔了一下。” “当年,你们在断云岭出了事,义庄的人把消息传到村里。说是你爹娘没了,留下一个重伤的孩子,被一位过路的先生救走了,留了名号,说是什么…华山…华山岳不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