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众人的夸赞,岳不群浅笑一声,语气谦和道: “多谢诸位师兄抬爱!”他端起酒杯,缓缓抿了一口,“左师兄威震武林多年,一身武功深不可测!今日若不是左师兄有意相让,岳某如何能是左师兄的对手?” 主位之上的左冷禅闻言,沉声道: “岳掌门太过于谦虚了,今日真是令我大吃一惊,师弟原来这么有锋芒!”说到这里,左冷禅手指轻叩酒杯,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淡然开口:“另外,今日的切磋本来就是为了互相印证武学,让后辈子弟多长一番见识,从来无所谓谁胜谁负!” 左冷禅顿了顿,话锋一转:“且我五岳剑派,同气连枝,数十年来荣辱以共,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之间争什么胜负!” “只是近些年以来,江湖之上颇不平静;邪魔歪道之辈层出不穷,又有魔教暗中窥伺,亡我之心不死,而我五岳各派又是分立各方,力量终究是零散了一些!” “若是我五派之间,能够规整法度、统一进退,日后面对江湖风波,必能够稳如泰山!如此,各派的传承,也可以更加长久安稳。” 左冷禅这一番话可谓是格局开阔,大公无私! 可是在座的几位掌门人,除了天门道人,每一个都是心思敏捷之辈! 这规整法度一同进退,说白了就是统一号令,听谁的号令呢?自然是五岳盟主的号令! 定闲师太眸光一闪,淡淡道:“左盟主心怀五岳,实在是令贫尼敬佩!只是五岳各派传承百年,各自的门规道统都不相同,贸然规整,只怕会生出隔阂呀!” 莫大先生坐在席间,眉头微皱,冷冷的补了一句:“远香近臭,五岳之间维持现状比较好!” 两人一柔一刚,抵住了左冷禅的话头。 丁勉见席间氛围一时凝滞,马上就要冷场,急忙举杯: “大局深远,非一朝可论!今夜咱们只谈风月,不谈俗务。诸位师兄,请满饮此杯,祝我五岳剑派武运昌隆!” 众人顺势举杯,酒液入喉,却是各怀心思! 左冷禅面带笑意,眼底深处却冰若寒潭!今日跟岳不群战平的后果,已经初步显现,这一战打破了他五岳第一人的威势! 否则区区莫大,也敢大放厥词! 岳不群抚须浅笑,心底却感到一股凝重。 他明白,野心这个东西,便如同高山滚石,一发便不可收拾! 今日凭着早先知晓嵩山剑法的破绽,才仅仅跟左冷禅打一个平手!要知道,有心算无心之下,先天便多三分胜算,平手,就代表他其实已经输了! 左冷禅不愧是五岳剑派第一人,威震江湖多年,盛名之下无虚士! 今天能够平局收场,下次呢?面对左冷禅这等宗师,同样的办法,第二次还能奏效吗? 一想到这些,岳不群就压力山大! 一席夜宴,最终在欢声笑语之中散去,表面上其乐融融,但有些东西已悄然发生变化! … 次日破晓,晨雾锁山。 四派之人早已收拾好行囊,各自辞别胜观峰。 岳不群带着李青云二人缓步走下嵩山石阶,转过头回望身后的嵩山,只觉得其势遮天蔽日! 五岳剑派,从此多事矣! 岳不群师徒三人,取回了寄存在山下的马匹,一路向西而行,重走崤函古道。 秋高气爽,古道两侧树木森森。 离开了嵩山,令狐冲一路侃侃而谈:“师父,此次五岳论剑,真是让弟子大开眼界!嵩山剑法凶猛,衡山剑法飘渺诡变,泰山剑法浑厚,恒山剑法守御无双!几派剑法各有千秋,令人叹服。” 说到兴起之处,令狐冲不顾还在马上,拔出长剑比划一番,所用赫然是其余四派的剑招! 令狐冲又转头看向身侧的李青云,兴致勃勃的点评起各派的年轻弟子:“师弟,这次下山我发现,各派的二代弟子中,能跟你我相比的实在是不多!泰山建除师兄,嵩山史登达师兄,虽也算不俗,但比之你我还要差上三分!” 岳不群骑马跟在二人身后,闻言不由抚须一笑,如果说这次嵩山之行还有什么能让他高兴的事,便是发现,在各派二代弟子当中,没有人能比得上他岳某人的弟子! 他嘴角微扬,开口道:“冲儿、青云,切记不可骄傲自满。天下武学各有所长,能传承百年的门派,自有其独到之处!孔子言:三人行,必有我师。为师希望你们日后行走江湖,要抱着一颗谦逊之心,取长补短!” “是,师父。”李青云二人拱手道。 … 三人一路闲谈论武,日行夜宿,不知不觉间,已经回到了潼关县城。 夜,同福客栈, 用过晚膳之后,几人连日赶路,身子甚是疲惫,都早已回房安歇。 李青云却是在床榻上辗转难眠,终究是起身,走到岳不群房门之外,轻轻扣响木门, “师父,您可曾休息?” “是青云吗?进来吧。”屋内传来岳不群沉稳的声音。 李青云推门而入,夜色之下,烛火摇曳,映的岳不群侧脸明暗交错。 “青云,这么晚了,为何还没休息?可是有什么心事?”岳不群看着爱徒缓缓说道。 李青云垂手肃立,语气怅然:“师父,弟子拜入华山门下,转眼间已有五载时光了!脑海依稀记得当年父母惨死荒野,而弟子苟活至今,身为人子却从未给父母上过一柱香!此番归途,弟子斗胆,恳请师父允许我回乡一趟,前去祭拜双亲坟茔,以了却心头夙愿!” 岳不群闻言轻轻一叹:“人之孝悌,立身之本!你回去祭拜双亲坟茔,乃是理所当然之事。当年,我跟你师娘路过断云岭山野,发现你之时,你已经身受重伤,奄奄一息,性命只在顷刻之间!” 他放缓语调:“当时救人要紧,仓促之下,实在是无暇替你父母收敛尸骨,只得留下银两,托付当地义庄,让他们代为收敛尸骨,妥善安葬。你却不必忧心无处去寻你父母的坟茔。” 岳不群看着面前的弟子,接着说道: “明日你自潼关向南,入泓峪山道,一直向前直行,到达与雒南交界的泓岭垭口,再向南行两日山路,便可抵达雒南县城。届时,先往城外义庄查问,便能得知你父母的安葬之地。” 话音稍顿,岳不群神色陡然沉了几分:“这几天,你与冲儿一路闲谈论武,只观各家剑法精妙。但嵩山大会之上实则暗流汹涌,其中利害,你聪慧通透,必然看得比冲儿透彻。左冷禅野心昭然,意在统合五岳!这也是为师为何不让你用出全力的原因!就是怕他忌惮你的天赋,下暗手使你夭折!” “此事牵连甚广,关乎华山百年基业!为师必须即刻赶回山门,与你师娘商议对策。此次你回乡祭拜父母,为师本应随你一同前往,但现在只能你自己回去了!”说到这里,岳不群面带歉意。 他又抬眸看向李青云,叮嘱道:“雒南地界山岭交错,其中山匪潜藏、官府乏力。你孤身在外,远离华山庇护,遇事务必谨慎,切记不可逞少年意气。事毕,即刻折返华山,切勿在外久留耽搁。”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李青云躬身深深一揖。 … 次日破晓,天光破雾。 客栈门前, 令狐冲站在一旁,望着李青云束好行囊,背上长剑,就要踏上南去的山路,脸上带着几分牵挂。 吃早饭之时,他已经知道了李青云要回乡祭拜父母之事。 令狐冲上前一步,拍了拍李青云肩头,声音爽朗,压着几分不舍: “师弟,这次你独自南下,万事千万当心。” 李青云微微点头:“师哥放心,我自有分寸。” 令狐冲顿了顿,压低声音:“若是遇上什么棘手强人,打不过便记得报上华山名号,不必死撑。等来日,你我师兄弟二人再一起去找场子!等你祭拜完伯父伯母,可要早点回山,到时候,我备上好酒,听你细说这一路故事。” 李青云心中一暖,拱手作别:“师哥之言,我记下了。回到华山,代我向师娘问好。待诸事了结,我便即刻归山,与师哥再聚。” “好!一路保重!”令狐冲扬声道。 说完便退到岳不群身侧,转身上马, 踏上官道之前,岳不群突然对李青云说道:“青云,记住,华山永远是你的家!” 话落,二人策马奔驰而去,两道身影很快消融在清晨薄雾之中。 李青云目送师父师兄远去,束紧行囊、背负长剑,骑马奔向南边的泓峪深山。 秦岭千峰叠嶂,山道崎岖盘旋。 一路日夜兼程。 待翻过最后一重山岭,眼前视野骤然开阔。 远方大地之上,一座青砖古城拔地而起,城墙厚重,街巷烟火连绵。 雒南县城,终于遥遥在望。 李青云策马行至雒南县城,刚踏入城门门洞。 忽听得前方陡然传来一声凄厉大喊:“马惊了!马惊了!快快闪开!” 李青云闻声抬头,只见一名身着锦袍的少年伏在马背之上,面色惨白,双手死死抱着马鞍,早已吓得手足无措。 座下那匹骏马受了惊吓,四蹄乱蹬,嘶吼着直冲长街奔来。 街上行人见状,惊呼四起,纷纷向两被躲避。 “不好!”李青云心中暗叫一声。 就在惊马奔冲的正前方,竟呆立着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少年! 大概是骤然见到这凶狂的惊马,吓得浑身僵硬,呆立原地,竟不知躲闪!马蹄滚滚,眼见便要酿出人命血祸! 路旁不少百姓见此情景,不忍直视,已然闭上双眼。 救人要紧! 李青云无暇细思,体内内力流转,全力施展金雁功。身子自马背之上陡然掠起,衣袂随风一卷,身形便如飞鸟掠空,电光石火之间便抢至惊马之前。 他探臂一捞,扣住那吓傻的少年肩头,奋力将他一把甩向街边。旋即纵身回跃,脚下不曾半分停顿,落上惊马的鞍桥。一把抓住颠簸晃动的缰绳,内力顺着手臂沉下,猛力往下按压。 “吁——!” 一声沉喝,蛮力裹挟巧劲,硬生生将狂躁的惊马按压下来。骏马长嘶数声,四蹄刨了几下地面,终于渐渐安定,不再发狂。 从救人到控制惊马,这一整套动作不过瞬息之间。周遭众人只看见一道青影掠过,变故便已然平息。 待到回过神来,看清眼前景象,方才爆发出阵阵轰然喝彩。 “好身手!” “险些就出人命了!多亏了这位少侠!” 被救的孩童瘫坐在街边,小脸煞白,仍自瑟瑟发抖,但怀里仍紧紧抱着一包东西。 那锦袍少年也缓过神来,慌忙翻身下马,脸上满是后怕之色。 人群之中,一个衣衫粗布的中年汉子疯一般冲了过来,口中连声呼喊。 “狗娃子!狗娃子,你没事吧!” 他扑到孩子身旁,慌忙的上下打量,见儿子身上并无伤痕,一颗悬着的心方才落地。惊魂稍定,后怕化作一腔怒火,扬手便朝着狗娃子屁股蛋儿抽去,一边抽一边嘴上怒骂,声音却隐隐带着几分哽咽。 “叫你乱跑!叫你乱跑!方才差点把小命丢了!” 眼看巴掌就要落到狗娃子身上,李青云探手伸出,一把攥住汉子的手腕,沉声开口:“行了,既然已经平安无事,就不必再责打孩子了。” 那汉子浑身一僵,回过神来,方才想起正是眼前这位少侠救了自家孩子。他双膝一屈,扑通跪倒在地,对着李青云连连叩头。 “多谢少侠救命大恩!多谢少侠救命大恩!” 说罢,便转头呵斥狗娃子,要他也一同跪下磕头谢恩。 “快!快给恩公跪下!” 李青云连忙弯腰伸手,将父子二人扶起,语气淡然:“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不必行此大礼。” 他低头看向一旁的狗娃子,见他小脸依旧惨白,怀里却紧紧搂着一团用油纸裹着的物件,方才那般的生死关头,竟也不曾撒手! 李青云心中好奇,便开口问道:“小孩儿,你怀里抱着的是什么东西?方才险些被马撞到,也不肯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