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卡赶上来时,林恩刚好停在一个卖面包的摊子前。 摊主是个老妇人,围着条补丁摞补丁的灰围裙,正在把几个黑面包从木板上拿下来。 见林恩停下,她立刻露出笑容。 “大人,新烤的,还热呼着。” 林恩没先问价, “您天天在这出摊?” “出,天不亮就出。” 老妇听到林恩用敬语,看了眼他身上考究的法师袍,身子不禁弯了一点。 “但这阵子出来的人多,生意比从前好。” 她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笑。 “我听说,你们这儿连入城税都不要了?” 老妇闻言一乐。 “可不是。前些日子,城里的老爷们忽然发了善心,说是给领民减负。守城的兵也少了,不拦人,也不打人了。附近镇子上的人,都爱来卖东西。”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回见那些大头兵这么安分。” 林恩点点头,接着从钱袋夹出一枚银币。 他只用指头一弹,银币划了道弧线,掉进老妇脚边的钱筐里。 “多了,多了!” 老妇低头一看,腰弯下去,手在围裙上擦了好几下,才把钱捡起来, “大人,这…” “不用找了。” 老妇捧着银币,手都在抖。 她抬头看林恩,眼睛有些湿润。 “大人,您是要买几个?我把最松的给您包上。您等等,您等等…” 她一边说,一边把那几个最软的面包往纸里裹,裹到一半,竟像要跪下来亲林恩的鞋。 林恩后退一步,伸手扶了她一下:“别,我还没死,用不着人磕头。” 老妇没跪成,只能弯着腰,把面包捧到林恩面前。 林恩拿了一个,剩下的让她放回去。 这把年纪,一天也做不了多少面包。 老妇不肯, “再推,我就一个都不买。”林恩不得不说道。 她这才又把面包放回摊上,但眼睛还一直往林恩脸上看,像要把这个外乡人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林恩知道,这才是普通人捡到钱时该有的样子。 刚刚那老伯,根本没有那个概念。 … 等他们走远,奥斯卡凑到林恩身边。 “同样是一枚银币,一个连眼都不抬,另一个却恨不得给您下跪。” “这黑铁城的人,还有两幅面孔?” 林恩挑挑眉。 听起来好像贫富差距很大的样子。 但他知道,实际情况比这严重的多。 “要是处理不好,以后,说不定只剩一种了。” 避开人流,他领着奥斯卡往街角的小巷钻去。 其余的黑骑士自然的站在巷子入口处,扫视着四周过往的人群。 … 巷子里面没有摆摊,只一个孩子蹲在墙根下,抱着膝盖,透过不宽的巷口,注视着街面上的人来来往往。 林恩和奥斯卡跟堵墙一样,挡住了他的视线。 孩子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接着便继续盯着巷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林恩感觉到了鲜活的生命气息,完全没被其他东西沾染的那种。 他朝奥斯卡努努嘴。 二人一左一右散开,露出巷口,接着挨着孩子蹲下。 “吃不吃?” 林恩摸出刚才路上顺手买的一小包果脯,递了过去。 孩子这次抬起了头,眼里有了一丝灵动。 他先看了看林恩的脸,又看了看林恩身后。 黑犬不知什么时候钻了出来。 见这孩子望过来,友好的摇了摇尾巴。 孩子这才伸手,拿了一小块。 “等人?” “等我父亲。” “你父亲去哪了?” “去给老爷家送水。”孩子朝街上指了指, “很晚才回来。” 林恩点点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巷子里很静,墙是灰的,地也有点潮,隐约能看到漆黑的水渍。 林恩的右眼隐隐跳了一下。 “你爹对你好吗?” 孩子低头,捏着果脯,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道:“他现在不喝酒了。以前天天喝,喝多了就打母亲。” “那不是挺好?” 孩子摇头,面色有些不好看。 林恩看着他。 “那你愁什么?” 孩子没有回答,只是把果脯塞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似乎有些舍不得咽。 林恩也没有催,只是将剩下的果脯都塞进他手里。 … 就在林恩准备离开的时候,黑犬忽然站直了身子,往巷口看去。 近乎同时,林恩也跟着看了过去。 一个男人站在巷口。 中等个,宽肩膀,穿件洗得发白的短衣,刚刚穿过在巷口站岗的黑骑士们,脸上还带着讨好的笑。 不过笑很浅,像天生就不爱笑的人,突然学会了怎么笑。 奥斯卡突然眯起眼睛。 “殿下…” 林恩站起身。 这时,男人走了过来。 “大人,这是我家的孩子…” 有些害怕的看了一眼旁边的黑犬。 他有些僵硬,或者说…有些笨拙的弯下腰,试图讨好林恩。 接着向孩子伸出手。 原本站在林恩身侧的孩子,忽然往后缩,一直缩到林恩身后,手还揪上了林恩的衣服。 林恩看着那男人,男人也看抬头着他。 然后男人往前迈了一步。 只是一步。 黑犬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嘶吼,像是在警告什么。 男人的笑僵在脸上。 林恩看见他整张脸抽了一下。 有点像是哭泣,又有点像是愤怒,紧接着像是有人从脸皮后面猛拽了一把。 男人的五官瞬间错了位,接着又弹了回来。 最后“哎呀”一声,整个人往后一倒。 片刻后,他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上来,冷汗打湿了衣服。 他大口喘气,眼睛翻白,嘴角还挂着笑,一抽一抽的。 那笑不像是他自己的,反倒像是别人没来得及从他脸上拿走。 林恩看向他的脚下。 影子还在,但影子下面,还压着某个东西。 察觉到林恩注视,那东西一闪,出现在墙边的阴影下,接着以极快的速度顺着墙根溜走,像一条被火把烫到的黑蛇。 孩子从林恩身后探出半张脸。 “父亲。” 男人没应,而是坐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喘息。 过了很久,他慢慢转过头,看见自己的孩子,嘴唇抖了抖。 他想要哭,可又感觉哭不出来。 林恩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只有风的声音还在墙缝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