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将视线移回。 没有去看男人的脸,他的右眼猩红一闪而逝,锁定在对方的右手手腕上。 几条黑色的细密纹路,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消散。 男人也顺着林恩的视线,看向自己一直发抖的右手。 又冷又痒。 他打了个激灵,接着将手缩回身后。 “奥斯卡。” 不等男人反应,穿着漆黑甲胄的奥斯卡已经出现在他的面前。 肩膀处传来巨力,他刚要惨叫,抬起挡在身前的右手的手腕,便被奥斯卡捉住。 浓郁的光元素涌入。 就像洗了个热水澡,寒意被驱散,男人顿时舒服地叫出声。 他没有注意到,手腕上的黑色细纹正以极快的速度消散。 一眨眼,便不见了。 “好了。” 林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奥斯卡松开男人的手腕。 “大人…谢谢…谢谢你们…” 男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腿比脑子更快。 “还记得刚才怎么过来的?” 林恩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问道。 男人的呼吸变得粗重,头刚从地上抬到一半,摇摇头,紧接着又往下低了些。 “黑暗,大人…就像是一场噩梦。” “只有前方有一点光亮,可怎么追也追不上。” 他手上的指甲抓进地面,缝里满是黑泥。 “而且,很冷,比冬天的雪夜还要冷。” 林恩微微颌首。 他想起自己先前和光明神载体战斗的时候,意识里也是一片漆黑。 但那时没有光,只有一只狗蹲在他面前。 林恩的眼神往一旁飘去。 正巧,黑犬也扭过头,红色透亮的眼睛朝他眨了眨。 … 林恩没再追问,伸手把男人从地上拉起来。 男人很瘦,肩膀硬得跟门板一样。 “你儿子就在后头。带他回家,今晚别出来。”林恩拍了他一下,指了指自己身后。 男人点头,慌里慌张地向前望去。 孩子正站在墙根下,手里攥着半包果脯。 男人走过去。 他先没敢伸手,只得小声叫了一句:“…走了。” 孩子才慢慢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林恩一眼。 林恩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别被落下。 等两人消失在巷子尽头,林恩开口道。 “周围都查一查。” 奥斯卡没动,他盯着巷子深处,绷着脸: “殿下,刚才那个…好像没走。” 林恩已经知道了。 那团逃走的影子没有离去,只是钻进了墙。 他没有追,是因为这地方太窄,黑犬冲出去,容易连墙一起拆了。 “先出去。”林恩说。 巷口这时围过来几个黑骑士。 德里克扫了林恩一眼,没说话。 林恩知道他们在等自己讲个准话。 “不用追,它还会来的。”他说,“先找个地方住下。我们不能一直站在街上。” … 找旅店这事,最后还是由林恩亲自决定。 他带着人拐了两个街口,尽量往偏处走。 不是害怕,而是到了这地步,越热闹的店越不能住。 没准你半夜起来撒尿,一抬头,隔壁就是披着人皮的玩意儿,站在墙角冲着你笑。 最后他停在一家叫“老靴子”的旅店门口。 招牌是块破木板,上面画了只短靴,靴尖像被人用火烧过,黑了一块。 林恩在门口站了几秒,推门进去。 “几位住店?”柜台后头一个老头在打盹。 被门响惊了,他也没起身,只把眼皮掀开一半,看清来人,又闭上了。 “通铺没了,单间还剩两间,住不下诸位。” 林恩没说话,摸出几枚银币放在柜上,声音又脆又实。 老头的眼睛一下睁开了。 “把客人都请出去。”林恩说。 老头看着他,又看向银币。 他犹豫了一会,小声说:“大人,这…店里还有几个过路的…” “去吧。”林恩说,“我跟你一起去。” 老头站了起来。 他拿着扫帚,先走到一桌喝酒的客人边上,低声下气地说了什么。 那桌人先是不肯,有个汉子拍着桌子站起来,嗓门拔得老高:“老子先住进来的!凭什么!” 他还没骂完,就看见林恩身后有人也往前走了一步。 看着一群披着罩袍的黑骑士,那汉子像被掐了喉咙,一把抓过自己的破帽子,低着头就往外走。 见状,其他人也一个个拎着东西跑了出去。 等人走光,林恩又丢了一枚金币给老头:“你今晚也回去。明天早再回来。” 老头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他解开围裙,轻轻放在柜台上,接着小心翼翼的贴着墙离开。 门被从外头关上,咯噔一声。 街上的声音不再传来,让这里似乎变得安全许多。 林恩环顾四周。 只剩下他们了。 … 黑犬从林恩脚边钻了出来。 它没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从门口一路闻到楼梯,再闻到大堂正中的方柱。 那柱子很粗,上头挂着一盏油灯,火还没熄,但已经小的不能再小。 黑犬绕柱转了两圈,忽然停住,鼻子抵着地面,背上的毛一点点立了起来。 “在下面。”林恩说。 他说得很轻,但所有人都瞬间动了起来。 奥斯卡站在最前头,剑一出鞘,光元素便压着剑锋,明晃晃的往前,像在黑暗里点了一根细长的白蜡。 黑骑士们则是各自散开,把柱子和楼梯口都封死。 “别等它上来。”林恩说。 奥斯卡一剑刺进柱后的阴影里。 剑入三寸,没有木头破碎的声音,倒像扎进了一滩烂肉。 一声尖啸从地下炸开,整间屋子的灯都跟着晃了晃。 林恩抬手,黑骑士的剑已齐刷刷出鞘。 第二声尖啸从楼梯下面传来。 接着是第三声、第四声…像有什么东西在下头乱窜,越跑越快。 林恩没再站着。 他右眼红了一下,黑犬扑了出去。 大狗和黑暗在墙角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一声,像个浸水的口袋摔在地上。 所有人只听见黑犬喉咙里的低吼,和什么东西被咬碎了的声音。 “别下死手。”林恩说。 黑犬便没再动。 喉咙呼噜着,它把一只半人大的黑团拖了出来。 那东西已经不会动了。它软趴趴地伏在地上,像被抽掉了骨头的人皮。 林恩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它。 “不是城里的。”林恩蹲下,用剑尖拨了拨。 他能够共享黑犬的嗅觉,这东西上有股土腥味,像刚从地下很深的地方翻出来。 而且,这玩意的形状,有点像是土拨鼠。 他站起身,看向四周:“今晚就住这里。谁也不许睡死。” 奥斯卡把剑擦了擦,黑骑士们开始上楼检查是否还有别的东西藏着。 黑犬吠了一声,在屋里一溜烟地打转。 林恩没理它,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一道缝。 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有不少灯,隐隐约约,像谁在半空里提着一团团火走路。 林恩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上。 “等着吧。今晚不会只来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