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没动。 巨大的犬首却在他身后无声咧开血盆大口,獠牙参差,影气垂地。 最近的那个侍者脸皮开始发抖,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身体里逃出去。 可他还是没让开。 “想拦路?”林恩又问了一遍。 他的声音低下去,反倒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奥斯卡的剑已横在身前。 他知道,只要林恩再往前走一步,今天这里就要死人。 或者说,会死很多东西。 就在林恩抬脚的瞬间,偏殿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都滚开!” 先前那几个人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为首的老霍尔姆斯跑得最快,衣领都跑歪了,脸上哪里还有方才的体面。 他几乎是张着手臂扑到近前,挡在林恩与那些侍者之间。 “大、大人恕罪!是他们蠢,没听懂大人的意思!”老霍尔姆斯弯着腰,头快撞到林恩胸口,声音尖细,像是被谁掐住了脖子。 顿时,拦路的侍从们跪了下去,脑门磕在地上,一下接一下。 又重又快,像在表示自己连抬头看林恩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让路!都让开!谁再挡大人的路,自己滚回影子里去!” 跪着的人里,有一个抬起头,朝林恩笑了笑。嘴角僵硬,眼睛用力向下弯。 林恩能感觉到对方在试图讨好自己,只是这幅从记忆里翻出的表情学得太过,令他有些难以接受。 “等等。”他抬手制止了想要抽打众人的老霍尔姆斯。 “他只是不懂事,我不怪他。” 林恩说:“你们几个应该和他们不一样吧?你们好像更聪明些。” 老霍尔姆斯擦了擦汗。 “是,大人,我们跟着主上更早一点,所以也就比他们更聪明一点。”他颤颤巍巍地说道。 “大人…您请,您请。” 他抬手,对着大厅里让出的通道,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恩没看老霍尔姆斯。 他站在原地,像在看一场闹剧。那些原本堵在门口的人,方才哗地一声散开,贴着墙壁,低着头,像被风吹熄的纸人。 接着踏出一步。 奥斯卡松了口气,刚要跟上,却被林恩抬手按住。 “你先回去。”林恩说。 奥斯卡一愣。 “殿下…” “回去。”林恩还是那两个字。 “我还没吃饱。” 奥斯卡沉默了一瞬,最终收剑入鞘,低声道:“我在旅店等您。” 他走向大门。林恩看着他走出门洞,才慢慢转过身。 大厅里更静了。所有视线都随着林恩往回走的方向,重新落在那道台阶上。 林恩走得很慢。他经过一个“人”,那人就低一点;他上一级台阶,那些影子就在地上往后退一寸。他走到那张小小的王座前,没看那些跪着的家伙,只把银杯拿起来,又缓缓坐了下去。 那杯还凉。他拿在手里,像拿一块从井底捞起来的石头。 “看我干什么?”他靠进椅背,把酒杯高高举起,嘴角一勾。 “接着奏乐,接着舞。” 他朝奥斯卡消失的方向扫了一眼,又看向面前密密麻麻、像被抽掉骨头的众“人”,将杯子向前一晃。 “来人。满上。” 管家亲自端来酒壶,腰弯得极低,像怕自己比林恩的酒杯高。酒从壶口出来,没有断,也没有声,像一条暗红色的细蛇慢慢爬满杯口。酒气散开,闻着有果子味,也有一丝腥甜,像是从什么活着的东西里榨出来。 林恩没喝。他把酒杯往鼻下放了放,又拿开。 “这酒,是用什么酿的?”他问。 管家咽了咽,低着头,小声说:“黑麦,还有…”他顿了一下,“影子果。” “影子果?”林恩抬眼,“哪摘的?” “城后头。以前是霍尔姆斯家的私园,现在…自己长出来了。”管家说完,又像觉得不对,忙补一句,“不是人血,也不是人肉。大人放心,我们不会给您喝那些。” 林恩笑了一声,把酒杯转了两圈。那酒在杯里不起波澜,倒像比杯子还沉。 “那就喝。”他说,仰头饮尽。 酒入了喉,凉得过分。不是冰,是像有谁从嗓子眼里往下拽。林恩没皱眉头,只是把空杯往旁边一递。管家立刻捧住,像捧住了什么天大的福气。 音乐又响了起来。这次比之前更小心,弦一开始压得低,像在试探。舞女重新回到台上,转得慢了一点,每个动作都像在征求谁的同意。周围那些“人”也不再大口喝酒,全都把酒杯端在胸前,有人想笑,又不敢太大声,像怕笑过了火。 林恩知道,他们还是不懂。 他们以为他回来,是接受了王座;他们以为他喝那杯酒,是接住了黑铁城。他们高兴,是高兴自己没做错。可林恩要的,从来不是他们小小心心地围着他转。 “停。”他说。 音乐又停了,舞女僵在台上,单脚点着地,像只被钉住的鸟。所有人看过来。 林恩往椅背上一靠,眼睛扫过一圈。 “你们想伺候王,对吧?”他说,“那王现在要你们做一件事。” 他们全看着他,眼里黑亮黑亮的,像一群终于等到指令的活偶。 “让城里的人,今晚睡个整觉。”林恩说,“别钻他们的窗,别进他们的梦,别贴着他们的影子站一宿。听懂了?” 没人敢接话。半晌,管家小声应道:“…就这些?” “就这些。”林恩从椅子上坐直,把黄昏大剑往地上一立,剑鞘磕在石阶上,发出很沉的一声,“我今晚就住这儿。你们谁要是出去了,明早,我会知道。” 他看向管家,又看向跪了一地的“人”:“怎么,还不奏乐?刚才不是跳得挺开心吗。” 乐声再一次响起。 这一回,连舞女落地的声音都听不见了。整个大厅像被泡进一层薄薄的影里,只有杯盏碰撞和极轻的脚步声。所有人都守着林恩留下的那条线,谁也不越过去。 林恩坐在王座上,手里重新满上的酒没再动。他的右眼在烛光里红得像要滴出来,黑色铭文缓缓转着,映着下头那些佝偻的影子。 他忽然觉得,这地方最像人的,竟是自己这个满身是伤的异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