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抬起手臂,将剩余的酒液倒入喉中。 “大人…”一旁的侍卫立刻扯着嘴角,露出一口尖牙。 手中的酒瓶微微倾斜,琥珀色的酒液涌入林恩伸过来的酒杯。 “行了。”林恩攥住酒瓶细长的瓶口, “你下去吧。” 侍者看着面色微醺的林恩,顺从的弯下腰。 “您慢用。”他退了下去。 嗝~ 林恩轻声打了个酒嗝。 “大人,今晚就在这住下如何?” “我们摸不准您的喜好,这些家伙又失了分寸,扫了您的兴。” 顶着老霍尔姆斯皮囊的家伙凑上前来,他有些担忧林恩会临时起意回去。 就像他突然决定留下一样。 林恩沉吟一声,将酒杯端到眼前,轻轻摇晃。 原本倒映着的双眼,湛蓝与深红被波纹搅碎,化作一片漆黑荡开。 错觉么? 他沉思片刻,觉得可能是自己有些醉了。 “听说你这具身体,在老师处理霍尔姆斯的时候,还想跟老师谈条件,想当家主?”林恩微微扭头, “现在你们越过老师,准备将这里拖入阴影,是不是也想翻身做主人?” 面对这夹着刀子的话,老霍尔姆斯反而没有慌张的样子。 “您也看到了,这些家伙其实没那么聪明,所以需要有人来看管他们。” “至少,不会违背主上的意志,不会惹得您不高兴。” 林恩捏着杯脚,没接话,只侧头看老霍尔姆斯。 那张脸真老。 不是岁月的皮松,是被谁抽走了活力,接着被时间风干,又被阴影填满。 他瞧了眼这张老脸,接着回过头,整个身子陷进椅子。 老霍尔姆斯也不催促,就那么站着,眼皮下垂,两只手在身前交叠。 “你比他们聪明。”林恩说。 “只是这具身子聪明过。”老霍尔姆斯回答,“我们学得久,自然也就像了。” “像谁?” “像您这样的人。”他说,“也不全像。有些东西,我们学不会。” 林恩把酒杯往旁边一放。那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很闷的一声。 “说说看,哪些学不会。” “恐惧。”老霍尔姆斯说,“我们不会恐惧,只会躲藏,是因为不躲就会被杀。” “不知恐惧,才会站在必死的地方,等待审判到来。” 林恩笑了一下。 “你这话,倒是有点像个神棍。” 老霍尔姆斯没接这句。他往前凑了凑,声音低沉, “大人,我知道您不信我们。可这地方,原本就是这么活的。霍尔姆斯家的人怕弗罗斯特,弗罗斯特家的也怕霍尔姆斯。怕得太久,就不会拿活人当活人了。” 他说着,抬手指向大厅。那些“宾客”已经退回自己的位置,有的站着,有的半坐,杯里的酒全都没再动,像一群被突然抽掉提线的木偶。 “他们被塞进这些身体里,就像把脏水灌进旧瓶子。瓶形还在,水早就不是原来的。” 林恩顺着他的手扫过去,右眼微不可察地缩了缩。 不少人的身体布满裂痕,更有甚者,全靠一层阴影撑着。 他叹了口气, “老师让你们看住这里。”林恩说,“不是让你们把这里泡成阴沟。” “是。”老霍尔姆斯立刻应声,“是我们做得过了。可大人…如果有朝一日,光明教会的人踏进来,这些‘人’还能有几个站着?您要我们只看着,我们拿什么看?” 林恩没看他。他望着大厅深处那扇半开的侧门,像在估量外头的夜究竟有多深。 “你似乎很确定教会一定会来。”林恩说。 “他们一定会来。”老霍尔姆斯抬头,那张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人的情绪,像是从深渊强行挤上来的恐惧,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林恩把腿一收,从王座上站起来。黄昏大剑被他扣在手里,剑尖在地板上轻轻一点。 “教堂在哪儿?”他忽然问。 老霍尔姆斯一愣:“城北。早就被封了。” “带我去。”林恩说。 “大人,天已经黑了——” “我知道。”林恩把剑往肩上一扛,像要去街上走一圈的醉鬼,“正好。我也想知道,这城到底还信不信神。” 他朝大门走。这一次,没有人再拦。所有人都往两旁让,连影子都贴回墙上,不敢往林恩脚边伸。 老霍尔姆斯跟在他身后,像个慢了一拍的老管家。他小声吩咐了谁一句,很快,有两团极淡的黑雾从侧廊钻出去,先一步没入夜色。 “别让人跟着。”林恩头也不回,“我说过,今晚谁都别出来。” 老霍尔姆斯脚步一顿,随后还是跟了上去。 外头的夜比想象中冷。 黑铁城的灰雾现在散了些,露出半截黑天。街上铺着一层潮气,像刚下过一场很细的雨。 林恩走在前面,靴底踩在石板上,声音被雾气吞掉大半,就像一个幽灵一样,无声前行。 他喝酒喝得很急,可这会儿风一吹,脑子反而更清楚。 “说说吧。”林恩说,“霍尔姆斯和弗罗斯特,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霍尔姆斯跟在他左后一步,声音稳稳的,像他早就在等林恩问这一句。 “两家本来不是死仇。”他说,“最早的时候,都只是斯特劳德家下面讨生活的刀子。弗罗斯特在南,霍尔姆斯在北。打兽人,剿异族,谁死了,另一家都得去帮忙收尸。” “后来呢?”林恩问。 “后来,斯特劳德家要稳坐北境门户,有些仗,不能明面上打。就轮到下面的人去死。”老霍尔姆斯垂着眼,“弗罗斯特死得太多,霍尔姆斯也死得太多。老一代家主们为了不叫两家绝户,便订了亲。霍尔姆斯嫡女,嫁弗罗斯特长子。两个最像人的家族,硬把自己捆成一家。” “泽恩老师是那个长子?”林恩偏了偏头。 “不是。”老霍尔姆斯说,“是上一代。泽恩大人是次子。如果那桩婚事成了,他本不必一个人杀出来。可后来,大婚当日,新娘子死了。死在弗罗斯特家门前,穿着霍尔姆斯的嫁衣。两家这才彻底翻脸。” 林恩没说话。 夜风里,他只听见剑鞘轻轻磕在腰上,一下,又一下。 一个疑问出现在脑海。 如果没记错,泽恩的妻子,当时也是霍尔姆斯提出的联姻,目的似乎也是斯特劳德逼迫。 这是往事重演? 另外,如果两个家族纠纷,只是上一代的烂事,哪来的百年血仇? “谁杀的?”他问。 老霍尔姆斯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人知道。但两家都相信,是对方的人。” 林恩呵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谁。 走到一条窄巷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 前方有声音,像有人在争执,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拖在地上。林恩右眼一红。黑犬没出来,只在他脚边的阴影里抬起头,喉咙里压着嘶吼。 “你说,这城里现在还会有人打架吗?”林恩问。 “会。”老霍尔姆斯说,“人只要恐惧到机制,就可能会动拳头。” 林恩把目光投进巷子。那里黑得发稠,隐隐约约,两个人形扭在一起。一个趴在地上,另一个还站着。 林恩注意到,站着的那个,没有呼吸。 “过去看看。”林恩说。